第9章 撐腰
裴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收了方才那副沉鬱神色,又變回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這崔家主母倒是有意思,頭一回見人發賣養女還特意給外人遞帖子的。擺明了挖坑給你跳。」
元安鵠回頭瞪他一眼。
「你真打算去?」裴昭淺笑出聲。
她點頭。
「那你我婚約的事,考慮得如何了?」
元安鵠臉上的嫌棄完全藏不住,嘴角抽搐,儘量忍住不把他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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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了,他還有閒心問這個?
她提筆,力透紙背:「再議。」
寫完把紙往桌上一拍,沖雲雀揚了揚下巴,示意送客。
裴昭被晾在原地,倒也不惱。
慢吞吞地站起身,慢悠悠撣了撣袍袖上並不存在的灰,目光狀似無意地在桌面上掃了一圈。
下一秒,他極自然地一伸手,把元安鵠方才寫過的幾張紙全抓進手裡,往袖中一塞。
動作行雲流水,快得像是演練過無數遍。
雲雀眼珠子瞪得溜圓,驚得話都說不出。
景鴟正好走到門口,瞧見這一幕,也愣在門檻處。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模一樣的震驚。
偏偏元安鵠已經背過身去,正看著竹苑出了神,什麼都沒瞧見。
裴昭面不改色地朝外走,經過景鴟身邊時還淡淡掃了他一眼。
景鴟立刻收回視線,老老實實跟著走了。
雲雀湊到元安鵠耳邊,小聲說:「小姐,王爺他……」
元安鵠頭也沒回,寫道:「別跟我提他。」
「可是,小姐,王爺他把您寫的那些……」
「回房。」元安鵠寫字打斷她,顯然不想再聽,「明天派人過來收拾下。」
雲雀只好作罷,點頭應下。
次日一早,崔府門前果然擺開了陣仗。
石階下,薛姒跪著,素衣散髻,臉色蒼白,眼睛腫得像桃,惹得圍觀百姓指指點點。
賈氏站在階上,手裡捏著帕子,一臉恨鐵不成鋼。
見元安鵠來了,她立刻換上一副熱絡面孔,迎下石階,聲音裡帶著十二分的親熱。
「哎喲,我的好姑娘,你可算來了。」她親親熱熱地來拉元安鵠的手,被元安鵠不動聲色地避開。
賈氏也不覺得尷尬,轉身指著薛姒,提高嗓門:
「這不知好歹的東西,竟敢偷拿定國公府的東西,還想壞你和崔三的婚事!」
「今日我就當著大家的面,狠狠發落了她,給元小姐出一口惡氣!」
圍觀百姓一陣喧譁,有人叫好,有人議論。
她轉身厲聲吩咐婆子:「把薛姒給我架起來!先打二十藤條,再拖去發賣!」
婆子們齊聲應是,就要上前拿人。
薛姒嚇得瑟縮了一下,卻也不躲,只是仰起臉,淚眼朦朧地看向元安鵠。
「姐姐,都是我的不是,你別怪母親,也別怪三公子……」
她話音未落,人群中已有人低聲議論。
「這元家小姐好大的架子,自己還沒過門呢,就逼得崔家發賣養女。」
「可不是,定國公府都倒了,她還當自己是大小姐呢。」
元安鵠沒管他們,側頭對雲雀使了個眼色。
雲雀會意,從懷中取出兩份清單,展開在眾人面前,聲音清脆響亮:「諸位都聽聽!」
「這一份,是定國公府封禁期間,崔家代為保管的財物清單。」
「這一份,是薛姒從定國公府偷走的物品明細。今日崔家既說要給小姐賠罪,就請先把這些東西核對清楚!」
賈氏眼皮子一跳,臉上的笑險些掛不住。
賈氏沒想到元安鵠會當眾來這一手,沒看那清單,反朝元安鵠跟前湊了湊,壓著聲音說:
「元姑娘,你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家,怎麼好當街說這些?沒得讓人說我們崔家剋扣你。」
「你要什麼東西,回頭進了門,管家鑰匙都給你,還不是由著你。」
她說得親熱,仿佛元安鵠已經過了門,如今不過是在跟自家婆婆鬧小性子。
元安鵠看著賈氏,心裡泛起一陣冷笑。
「這些都是家事,咱們進去慢慢說。你早晚是要嫁回崔家的,何必傷了未來婆媳的和氣。」
賈氏又追了一句,聲音恰好能讓台階下的人聽見:「如今這般鬧,傷的可是你自己的臉面。」
「你也不想想,滿京城還有哪家敢要你?」
話里話外,還是默認她總歸要嫁回來。
薛姒也抓住時機,跪著朝元安鵠磕了個頭:「姐姐,你別再為難母親了。」
「你打我罵我吧,只要你消氣,要我怎麼樣都行……」
她一邊說,一邊朝元安鵠磕頭,每一下都磕得結結實實。
「姐姐有什麼恨都沖我來,別為難母親。」
雲雀氣得臉都白了,往前跨了一步,被元安鵠按住手腕。
賈氏見輿論風向倒向自己,心裡越發得意,索性也裝起委屈來。
「罷了罷了,既然元姑娘執意要鬧,我也攔不住。」她嘆了口氣,像受了天大的冤枉。
「我崔家怎麼說也是定國公府的世交,元嶺將軍出事,我們第一個站出來收留他的獨女。」
「如今元姑娘攀了高枝,翻臉不認人,我倒要看看,那攝政王殿下能護你到幾時!」
人群中立刻有人附和:「就是!崔家對她不薄,她倒好,仗著攝政王的勢,回頭就咬人家。」
「聽說攝政王還為了她當眾下御侍的臉。我看那,人家攝政王也就是一時新鮮。」
元安鵠就站在那兒,靜靜地聽他們說。
雲雀氣得快哭了,小聲說:「小姐,他們怎麼胡說八道……」
元安鵠等的就是這一刻。
等賈氏把崔家那點所謂的「恩情」搬到檯面上來,等所有人都以為她元安鵠還是那個走投無路只能任人拿捏的孤女。
崔偃站在賈氏身側,從頭到尾沒說話。
他目光控制不住地往元安鵠身上飄。
她今日穿得素淨,神情冷淡,站在崔府門口,背挺得筆直。
這樣的元安鵠,似乎比他記憶里那個溫順聽話的未婚妻有意思得多。
他抿了抿唇,還是沒出聲。
她慢慢從袖中取出炭筆和紙。
「崔家收留我,是崔將軍在世交的份上,還是為了定國公府的安置銀子,崔家主母心裡最清楚。」
她將紙舉起,轉向圍觀的人群。
「國公府封禁,家產該入官,可崔家卻趁機把舊物搬回自己府里。」
「我念著崔將軍與我父親有交情,本不想追究。可你們今日口口聲聲說我對不住崔家,那我便來問一句。」
她翻到第二張紙,字跡更加用力。
「元家什麼時候把獨女許給你們了?婚書何在?聘禮何在?三書六禮走到了哪一步?」
人群中靜了一瞬。
賈氏臉色終於變了,她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來,元安鵠已經再寫:
「崔家若是有理,便將帳本拿出來,當眾對一對。若是不敢,就少在這裡跟我談恩情。」
賈氏臉上的笑已經掛不住了。她知道自己被反將一軍,可這會兒再改口已經來不及。
「你要真不怕人說,咱們就上京兆府去,讓府尹大人評評理!」
她以為元安鵠會怕。
一個罪臣之女,最忌諱的便是上公堂。
「又或者,元姑娘如今是攀了高枝,徹底不把京兆府放眼裡了?」
「只是不知道攝政王殿下,知不知道自己被當了槍使?」
薛姒也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元安鵠,楚楚可憐。
元安鵠看她那副樣子,心裡又泛起一陣噁心。
前世就是這樣。她們哭一哭,跪一跪,她就成了仗勢欺人的惡人。
這一世,她倒不介意坐實這個名頭。
那,他介不介意……?
她忽然抬眼,嘴角浮起一絲近乎報復的笑意。
提筆,一筆一划寫在紙上。
「對,攝政王就是給我撐腰了。你們有本事,先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