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以前為什麼沒說


  「就這些?」

  賀承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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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清芩看了他一眼。

  院子裡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衛生所那邊還有腳步聲和說話聲傳過來。她剛蹲了那麼久,腿還有些發酸,索性轉身往屋裡走。

  「小時候跟著學過,後來自己也看過一些書。」

  賀承嶺跟在她身後。

  進門後,他順手把門帶上。

  「以前怎麼沒聽你說過?」

  林清芩彎腰打開自己的帆布包,準備把換洗衣服先拿出來。

  聽見這句,她動作停了一下。

  「你以前問過嗎?」

  屋裡靜了幾秒。

  她沒有抬頭,繼續解包上的繩結。

  賀承嶺站在桌邊,「這種事,還要我問?」

  「那我要什麼時候說?」

  林清芩把疊好的衣服抱出來,放到長凳上,「你一年回去幾次,回來以後又能住幾天?就算寫信,我們都寫些什麼,你不記得了?」

  這次他沒立刻接話。

  林清芩也沒有等他回答。

  三年來那些信,她記得不少。

  賀承嶺的字跡端正,內容也簡單。

  家裡錢夠不夠。

  父母身體怎麼樣。

  有什麼難處就來信。

  工作忙,假期還沒定。

  偶爾多一句天氣轉涼,讓她注意身體。

  不能說敷衍,更談不上不管。

  可一張信紙寫到最後,也很少有真正屬於他們兩個人的話。

  林清芩把衣服一件件放進空出來的櫃格里。

  「你問家裡缺不缺錢,我回不缺。你問爸媽身體怎麼樣,我就告訴你怎麼樣。我要是問你什麼時候回來,你多半回工作忙,等假期定了再說。」

  她合上櫃門。

  「然後呢?」

  賀承嶺看著她。

  林清芩語氣仍舊平靜,「然後下一封信還是這些。」

  他沉默了一會兒,問:「你以前想學醫?」

  「想過。」

  「什麼時候?」

  「高中畢業那陣。」

  這個回答讓賀承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

  林清芩走到桌邊,擰開水壺,裡面的水已經不剩多少。

  「我小時候在外公那裡住過挺長一段時間。他給附近的人看病,我總跟在旁邊。最開始也就是認點常見藥材,幫著遞東西,碰上有人割傷、碰傷,看他怎麼清洗、包紮。日子久了,知道的就比一般人多一點。」

  她說到這裡停了停。

  那些舊日記憶並不模糊。

  外公看病、配藥、處理小傷的時候,原來的林清芩確實常常跟在旁邊,也真學過不少基礎東西。

  「後來上學,我自己也喜歡看這方面的書。」

  賀承嶺問:「高中畢業以後呢?」

  「想過去考衛生學校。」

  「考了嗎?」

  「沒有。」

  「為什麼?」

  林清芩把水壺放回桌上。

  「沒走成。」

  那時候家裡的事一件接一件,婚事也很快定了下來。等再回頭,人已經結了婚,賀承嶺也回了部隊,原先那點打算便慢慢擱下了。

  記憶里的林清芩並不是一張白紙。

  她有過自己的念頭,只是最終沒有走成那條路。

  「後來結婚了,你回部隊,我留在家裡。時間一長,也就沒人再提。」

  賀承嶺眉間微微收緊。

  「你信里沒寫過。」

  林清芩抬眼看他。

  「你看,這不又繞回來了?」

  他沒說話。

  「不是我故意瞞著你。」她說,「我們以前根本沒聊到過這些。」

  賀承嶺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停。

  「你以前就想工作?」

  「想過。」

  「為了掙錢?」

  林清芩搖頭。

  「掙錢當然重要,但不全是。高中畢業以後,總得有件自己能做的事。我那時候想的是,既然從小接觸過這些,要是能學下去也不錯。」

  賀承嶺看著她,「這些你也沒寫。」

  林清芩把杯子放到桌角。

  「你那時候問的是家裡錢夠不夠用。」

  她頓了頓。

  「想不想工作,和錢夠不夠用,是兩回事。」

  賀承嶺沒有反駁。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這幾年你還在看?」

  「碰得到合適的書就看一點。」

  「你還想學?」

  「想。」

  林清芩這次答得很快。

  「以後如果有機會,我還是想找醫療相關的事做。」

  她沒有往下說準備怎麼找,也沒說以後要進什麼醫院。

  那些都還太遠。

  眼下她連正式醫療身份都沒有,今天會出手,只是因為孩子當時就在眼前抽搐,她不可能看著旁人繼續用錯誤辦法折騰。

  賀承嶺看了一眼她剛從包里拿出來的本子。

  「這些也是?」

  「有些是記東西的。」

  「醫書帶了嗎?」

  「帶了兩本舊的。」

  林清芩從包底抽出兩本書,書角已經磨舊了。她沒遞給他,只順手和本子放到一起。

  賀承嶺看著那兩本書,過了會兒又問:「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林清芩這回真停了一下。

  她抬頭看他。

  這個問題太大了。

  別說現在的林清芩,就算只算過去三年的生活,他們不知道彼此的地方也絕不止一兩件。

  「應該不少。」

  她說。

  賀承嶺沒有追問「還有什麼」。

  林清芩也沒主動往下列。

  她並不打算為了證明兩個人過去有多生疏,把三年的每一封信、每一次見面都重新翻出來。

  他不知道她想學醫。

  她同樣不知道他在部隊一天具體怎麼過,除了訓練和工作,還有什麼習慣;遇上難事會找誰商量,累的時候又會不會跟任何人說。

  她低頭把剩下幾件衣服理平,疊進柜子。

  賀承嶺也沒再開口。

  屋裡只剩布料摩擦和櫃門輕輕碰上的聲音。

  林清芩把帆布包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地方放自己的搪瓷缸和肥皂盒。

  這些都是再尋常不過的東西,可真正擺進這間屋裡以後,原本過於整齊空蕩的櫃格才第一次有了屬於她的東西。

  賀承嶺過了一會兒,把桌邊堆著的報紙收了收,給她空出一塊地方。

  「你的東西以後放這邊。」

  「好。」

  「柜子不夠再騰。」

  「這些夠了。」

  林清芩把帆布包折起來,塞到柜子底下。

  賀承嶺沒再繼續問醫學的事。

  林清芩也樂得省去解釋,把兩本舊書壓在本子下面,轉身看了看屋裡。

  「晚上怎麼住?」

  賀承嶺也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你睡裡間。」

  「你呢?」

  「外間。」

  林清芩看向靠牆的位置。

  外間放著一張窄些的木床,只鋪了簡單的褥子,平時更像臨時歇腳用的。她剛來的時候注意力都在別處,沒細看。

  「行。」

  她答應得很痛快。

  賀承嶺走過去,把床上疊著的幾樣東西挪開,又從櫃頂取下一床薄被。

  林清芩看他整理鋪蓋,沒有上手幫忙。

  兩個人現在雖然還是合法夫妻,可真要讓她和一個幾乎陌生的男人睡一張床,她接受不了。

  賀承嶺也沒提同睡的事。

  「柜子里還有一床乾淨的。」他說,「晚上要是覺得薄,就自己拿。」

  「好。」

  「廚房有米,煤在後面。水房剛才路過的地方你看見了。」

  「看見了。」

  「鑰匙有兩把。」

  賀承嶺從抽屜里拿出一把鑰匙,放到桌上。

  林清芩拿起來看了一眼,收進包里。

  「我明早走得早。」賀承嶺說,「門我會帶上,你不用跟著我的作息起。」

  「知道了。」

  「有事去營區找人帶話。」

  「好。」

  都是再普通不過的生活安排。

  可她今天才第一次知道這扇門的鑰匙長什麼樣,第一次知道米放哪兒,煤從哪兒拿,晚上各自睡哪間房。

  結婚三年,這些本該最尋常的事,對他們來說竟然全是第一次商量。

  林清芩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賀承嶺已經去廚房看了一眼。

  「晚上想吃什麼?」

  「都行。」

  「面?」

  「可以。」

  他點頭,準備往廚房走。

  林清芩叫住他。

  「賀承嶺。」

  男人回過頭。

  她坐在長凳上,抬眼看他。

  「離婚的事呢?」

  屋裡安靜下來。

  孩子抽搐、許國安過來,再到兩個人說她以前學醫的事,折騰了這麼一陣,可這些都沒有改變她來紅山的目的。

  賀承嶺站在廚房門口。

  「明天我去問。」

  「什麼時候?」

  「上午訓練結束以後。」

  林清芩點頭。

  「需要我準備什麼材料,你問清楚以後告訴我。」

  「好。」

  她拿起桌上的水壺,又補了一句:

  「別漏了。」

  賀承嶺看了她兩秒。

  「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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