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先把這裡認熟
林清芩醒的時候，外間已經有了動靜。
先是櫃門輕響，接著是水倒進搪瓷盆里的聲音。窗外天才亮透，家屬院裡卻已經有人走動，遠處營區方向傳來集合的哨聲。
她坐起身，看了一眼床頭。
昨晚疊好的衣服還放在那裡，門邊擺著自己的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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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收拾好出去，賀承嶺已經穿戴整齊。
軍裝扣到領口，衣角平整，腰帶也束得利落。他正把桌上的東西收開，聽見腳步聲，只抬頭看了她一眼。
「醒了？」
「嗯。」
林清芩看了眼牆上的鐘。
比她平時起床早。
賀承嶺把水壺往桌邊挪了挪。
「鍋里有粥。」
林清芩應了一聲。
「我上午訓練。」他說，「結束以後去問手續。」
昨晚已經說好的事，他沒有再多解釋。
林清芩也沒重新追問，只道：「問清材料就行。」
「知道。」
賀承嶺拿起帽子。
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了一下。
「你今天出去？」
「先在附近走走。」
「別往營區里走。」他說，「家屬區出去往東那條路能到公路邊。真有事要找人，先去門崗。」
林清芩點頭。
賀承嶺出門以後，她聽著院門合上的聲音，才轉身去洗漱。
粥熬得不稠，配著昨晚剩下的一點鹹菜，正好填肚子。
她沒在屋裡多耽擱。
吃完飯，把碗洗淨，又從本子上撕下一小張紙，把昨晚記的幾件事重新寫下來。
水房。
供應點。
縣城班車。
衛生所。
工作消息。
紙折好塞進口袋，她拿上鑰匙出了門。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紅山家屬院白天和她昨天剛到時看見的又不太一樣。
一排排磚房順著緩坡排開，中間留著不算寬的路。有人端著搪瓷盆往前走，晾衣繩上已經搭起衣服。幾個孩子追著一隻舊皮球從她身邊跑過去，路邊停著幾輛自行車，再遠一點，還能看見有人蹲在自家門前擇菜。
林清芩順著昨天記住的方向往前。
沒走多遠，就看見一排人拎著桶從一間公共水房出來。
她剛把位置記下，身後有人叫她。
「念初！」
林清芩回頭。
趙春梅一手拎著桶，一手挎著菜籃子，正從後面趕上來。
「我還想著你剛來，今天得在家歇一天呢。」
「歇夠了。」林清芩笑笑，「出來認認地方。」
「這倒是應該的。」
趙春梅把桶換到另一隻手，「家屬院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剛來的時候不認路，買把蔥都得問人。」
她掃了眼林清芩手裡的鑰匙。
「賀副團長出去了？」
「訓練去了。」
「我就說嘛，他們這幫人天不亮就忙。」
趙春梅也沒往別處問，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招呼她。
「正好，我去買點菜。你跟我走一圈，比自己亂轉快。」
林清芩跟了上去。
水房前有人排著接水，幾個孩子抱著搪瓷缸在一旁鬧。拐過那排房子以後，前面的路寬了一些，旁邊立著一排晾衣杆。
趙春梅順口說道：「平時洗衣接水都在剛才那邊。趕上人多的時候得等一會兒，早些來省事。」
「記住了。」
再往前，路邊的人慢慢多起來。
一個不大的供應點開著門，門邊掛著幾樣日用品。趙春梅進去買菜，林清芩跟著看了一圈，只拿了一盒火柴和一小塊肥皂。
櫃檯上的東西不算多，卻夠日常用。
出了門，趙春梅把菜往籃子裡放。
「針線、肥皂、火柴這些都能在這兒買。菜得看時候，附近趕集那幾天會多些。」
林清芩點頭。
她低頭摸了摸口袋裡的紙。
水房和供應點已經不用再問了。
兩人繼續往前，路過一條岔路時，遠處能看見幾間教室模樣的房子，院子裡有孩子跑動。
趙春梅隨口道：「那邊是學校。家裡孩子大些的都往那邊送。」
說完她自己笑了笑。
「你剛來，我倒是什麼都跟你說。」
林清芩也笑了一下，順著話問：「去縣城從哪邊坐車？」
「你要去縣城？」
「以後總得去。」
趙春梅沒多想。
「家屬院出去以後往東走，到了公路邊有等車的地方。駐地這邊去縣裡的人不少，班車、客車都有人坐。」
「幾點有？」
「這個可得現問。」
趙春梅道，「時間不是天天一模一樣。你真要去，最好前一天問清楚，省得在路邊白等。」
林清芩記下。
她不熟紅山，車什麼時候來、從哪兒停、一天幾趟，本來就該問本地人。
正說著，一個端著盆的軍嫂迎面走來，看見林清芩，腳步慢了一下。
「賀副團長愛人吧？」
林清芩點頭。
對方笑道：「昨天那孩子的事，多虧你先看著。」
沒等林清芩說什麼，趙春梅已經接了一句：「她就是懂一點，後面還是許醫生接過去的。」
那軍嫂也沒多夸，只說道：「孩子娘今早還說呢，夜裡沒再折騰，許醫生讓先在衛生所看著。」
「那就好。」林清芩說。
對方還要回家忙，打了個招呼便走了。
消息至少有個出處。
昨晚孩子留在衛生所觀察，到今天早上沒有再出明顯狀況。
趙春梅挎好菜籃。
「昨天那陣仗，院裡好些人都嚇壞了。」
「孩子抽的時候看著嚇人。」
「可不是。」
兩個人繼續往前。
經過一片稍寬的空地時，林清芩注意到旁邊有棟比家屬房規整些的平房，門口掛著牌子。
不用趙春梅開口，她已經猜到了。
「那是衛生所？」
「對。」
趙春梅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許醫生就在裡面。平時頭疼腦熱、小傷小病，大家先往那兒去。真處理不了，才往縣裡送。」
林清芩把位置記住，沒有往那邊走。
趙春梅見她多看了兩眼，想起昨天的事。
「你不是也懂點這些嗎？以後在這兒住著，倒方便。」
林清芩沒有接「以後住著」這句話。
她收回目光，問：「家屬院這邊，有工作的軍嫂多嗎？」
「有，也有沒工作的。」
趙春梅說，「學校、供銷那邊都有家屬上班，也有人做臨時活。家裡孩子小、顧不過來的，就先在家帶孩子。」
「想找工作，一般去哪兒問？」
「得看你想幹什麼。」
林清芩往衛生所那邊看了一眼。
「衛生這一類呢？」
趙春梅這回倒停了一下。
「這個我可說不準。」
她說得很坦蕩。
「衛生所是正經單位，又不是誰想去就能進去。要學歷還是要手續，我真不知道。你要真想往這上面找，得問懂的人。」
她抬了抬下巴。
「許醫生肯定比我清楚。」
林清芩沒有馬上過去。
「縣裡機會是不是多些？」
「那肯定。」
趙春梅重新往前走。
「駐地就這麼大，能有多少地方？縣城單位多，醫院、學校、廠子都比這邊多。可找工作也不是走進去問一句，人家就讓你上班。」
這句話林清芩聽得很認真。
她昨天已經想過學歷和資格的問題。
今天真正出來走一圈，才更清楚紅山駐地能提供的選擇有限。
想找一條真正能長期走下去的路，光在家屬院裡轉肯定不夠。
又走了一陣，前面的房子漸漸少了。
家屬院靠外的位置有個岔口，一條路順坡往下，另一邊則通向營區方向。
營區那頭有人值守。
趙春梅道：「往下走就是公路。你以後去縣城，從這兒出去。」
林清芩站在路邊看了看。
坡下的公路已經能看見一段，路邊有處較寬的空地，應該就是平時等車的地方。
另一側，她沒有靠近。
趙春梅又提醒了一句：「營區那頭平時別亂進去。真有事找賀副團長，去門崗讓人傳話就行。」
「我知道。」
這會兒再回頭看，林清芩已經能把剛才走過的幾處地方大概串起來。
水房在哪。
供應點在哪。
衛生所在哪。
出去坐車走哪條路。
至少下次出門，不至於每走一步都要問人。
趙春梅還得回家做飯，兩人在岔口分開。
林清芩沒有馬上回去。
她順著下坡的路又往前走了一小段。
沒走到公路邊，只選了個能看清等車位置的地方停了停，又看了看周圍容易認的房子和路口。
以後真去縣城，至少不會走錯方向。
回去時，她又經過衛生所。
門開著，裡面偶爾有人進出。
林清芩腳步慢了下來。
昨天救過一個孩子，只能說明她在那種情況下知道應該怎麼辦。
真要重新走回醫療這一行，靠的不會只是那一次急救。
她摸了摸口袋裡的紙。
水房。
供應點。
去縣城的路。
這些今天都已經認清了。
至於衛生所——
林清芩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的牌子。
什麼時候進去，得先想清楚該問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