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救過一次人,不等於就是醫生
林清芩沿著來路回去了一趟。
早上認過的幾處地方已經在腦子裡有了大概位置,真正要問許國安的,卻不能只憑一句「我想學醫」。
她回到住處,把口袋裡那張紙重新鋪開,只留下幾個最實際的問題。
像她這樣的條件,還能不能繼續學。
該往哪裡問。
沒有衛校經歷,眼下能從什麼地方開始。
把紙折好,她沒在屋裡多耽擱,很快又出了門。
這次走到衛生所門口,她沒有再停太久。
門裡比外頭涼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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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牆擺著幾張長凳,兩個抱孩子的家屬正在等。裡面一張診桌上攤著登記本,旁邊是藥櫃和搪瓷托盤。地方不大,來往的人卻沒斷。
林清芩沒有往裡亂走。
她站在門邊等了一會兒,直到許國安給一名老人聽完胸口,把寫好的紙遞過去,才開口。
「許醫生。」
許國安抬頭,看見是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孩子還沒出什麼事。」
他大概以為她是來問昨天那個患兒。
林清芩點頭,「我聽說還在觀察。」
「燒退了些,昨晚沒再抽。」許國安收起聽診器,「再看半天,沒別的問題再讓回去。」
說完,他看了她一眼。
「你還有事?」
「有。」
林清芩沒有繞彎子。
「我想問問,像我這樣的情況,要是還想繼續學醫,有沒有什麼路能走。」
許國安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繼續學醫?」
「嗯。」
「你想做醫生?」
林清芩答得很平靜,「有這個想法。」
前面正好沒人,許國安把登記本合上些。
「昨天問你,你只說學過一點。」
「是學過一些。」
「跟誰學的?」
「我外公。」
林清芩把先前說過的話簡略講了一遍。
「小時候在他那邊住過。他給附近的人看病,我經常跟著。認過一些常見藥材,也見過他處理傷口、看些常見病。後來上學以後,我自己也一直看相關的書。」
許國安問:「上過衛校沒有?」
「沒有。」
「別的醫學學校呢?」
「也沒有。」
「工作過?」
「沒有正式做過醫療。」
許國安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會兒。
「那你現在什麼學歷?」
「高中。」
這些問題,林清芩早就料到了。
也正因為如此,她今天才不是來問「衛生所缺不缺人」。
她現在缺的不是一句誰來幫忙安排,而是一條能讓自己的能力在這個年代真正站得住腳的路。
許國安重新拿起筆,在桌上輕輕點了兩下。
「昨天那孩子,你處理得對。」
林清芩沒說話,等著他的後半句。
許國安果然繼續道:「可救過一個孩子,不等於你就是醫生。」
語氣不重,也沒有故意壓人。
只是把話說得很直。
林清芩點頭。
「我知道。」
許國安看了她一眼,停了停。
「真知道?」
「真知道。」
林清芩道:「一次抽搐處理對了,只能說明我碰上那種情況知道該怎麼辦。真要接病人,病種不一樣,輕重不一樣,得問病史、看症狀、做判斷。能自己處理什麼,什麼必須往上送,也不能憑感覺亂來。」
許國安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林清芩沒有繼續往下說。
這些本就是最基本的臨床分寸。
在她原來的工作環境裡,也沒人會因為一個人做對了一次急救,就放心讓對方單獨接診。
許國安把筆放下。
「你倒比我想的明白。」
外面有人進來拿藥,他起身去藥櫃前找了兩樣東西,又核對了一遍紙上的名字。
林清芩站在旁邊,沒有催。
等那人走了,許國安才重新坐下。
「那你今天來,是想問什麼?」
「我沒上過衛校,也沒有正式醫療經歷。」林清芩說,「像我這樣的,要是還想往這方面走,是不是還有能學的地方?」
「你想學什麼?」
「先把現在能走的路弄清楚。」
她頓了頓。
「如果能有正規的學習機會最好。實在沒有,我也想知道還需要補什麼。」
許國安看著她,沒有馬上給答案。
門邊有個孩子哭起來,母親抱著哄了半天。
許國安朝那邊看了一眼,確認沒什麼急事,才問:「你昨天說,你平時還看書?」
「看。」
「都看什麼?」
「家裡有兩本舊醫書,還有以前記下來的東西。能找到什麼就看什麼。」
「光看書可不夠。」
「我知道。」
許國安又看了她一眼。
「那我問你個簡單的。」
林清芩站直了一點。
「你別緊張,不是考你。」
許國安道:「有人發熱,燒得厲害,你第一件事看什麼?」
林清芩幾乎沒停。
「先看人現在怎麼樣。」
「怎麼個怎麼樣?」
「清不清醒,呼吸穩不穩,有沒有抽搐、明顯喘憋、臉色發紫這些危險表現。再問燒多久了,還有沒有咳嗽、腹瀉、嘔吐、皮疹,或者別的症狀。」
許國安沒有評價,只問:「要是腹痛呢?」
「先看位置、多久、怎麼疼,有沒有吐、發熱、腹瀉,肚子能不能碰。」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如果痛得越來越重,肚子發硬,或者人已經臉色很差、冒冷汗,就不能拖著在家裡等。」
許國安這次沒有馬上往下問。
他低頭把桌上的紙整理齊,又抽出其中一張,慢慢折了一下。
「那傷口呢?」
「得看傷口深不深、髒不髒,有沒有異物,周圍是不是越來越紅腫熱痛。要是已經流膿、發熱,或者傷口深、污染重,也不能只在家裡抹點藥。」
許國安抬起眼。
「這些也是你外公教的?」
這個問題林清芩早晚都會碰上。
她神色沒變。
「有些是小時候看他處理過的,有些是後來自己看書學的。」
許國安盯著她看了兩秒。
沒有繼續追問。
「你外公叫什麼?」
「林懷仁。」
「在哪兒行醫?」
林清芩說了原身外公過去所在的地方。
許國安點點頭,也沒有表現出認識。
他從桌邊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基礎比我原先想的紮實。」
這已經算一句很明確的評價。
林清芩沒有謙虛到說自己什麼都不會,也沒有順勢往上抬。
只問:「那我現在該從哪兒開始?」
許國安把缸放回去。
「先別急著想著進衛生所。」
林清芩等著。
「這裡不是家裡誰會點偏方,過來幫兩天忙就能算醫務人員的地方。」
他說,「你昨天出手是救急,那種情況下,做對了就是做對了。可真讓你坐在這張桌子後面,病人來了,你一句判斷、一個用藥,都得擔責任。」
林清芩點頭。
「明白。」
「你是謝副團長愛人也一樣。」
許國安語氣平常,「這個跟是誰家屬沒關係。」
林清芩反而覺得這話省事。
「我也沒打算拿他的身份來問。」
「那最好。」
許國安又道:「你要真想走這條路,先把能走的學習路子問明白。縣裡比駐地這邊清楚,衛生系統、學校那邊有沒有什麼學習機會,也得去問過才知道。」
「縣裡去哪兒問?」
「這個我不能張口給你說死。」
許國安道,「政策、名額、安排,年年都可能不一樣。你先去縣裡把正規的渠道問清楚。別聽誰說哪裡缺人,就自己過去說要當醫生。」
林清芩應了一聲。
她本來也沒打算這麼幹。
許國安又道:「還有一件事。」
「您說。」
「你別覺得自己昨天做對了,今天我又問了你幾句,你就已經證明什麼了。」
林清芩看著他。
「我沒這麼覺得。」
「那就行。」
許國安把登記本重新拉到手邊。
「真有底子,不怕慢慢看。」
這句話說完,外面又進來兩個人。
一個捂著肚子,一個扶著他。
許國安已經站起來。
「哪兒不舒服?」
他開始問病人,顯然沒有再繼續談下去的意思。
林清芩也沒有留在旁邊聽。
她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
「許醫生。」
許國安抬眼。
「謝謝。」
「謝我幹什麼?」
「至少告訴我該往哪邊問。」
許國安擺了擺手。
「先去縣裡問清楚再說。」
林清芩出了衛生所。
外面的太陽已經升高,院路上比早晨熱了不少。
她站在門口,把許國安剛才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正式的路子。
縣裡。
學習機會。
答案還沒有真正拿到手,方向卻比早晨清楚了。
衛生所這邊不能因為她會幾下急救,就直接給她一個位置。想繼續走醫療這條路,她得先把這個年代真正認可的路問出來。
林清芩往家屬院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班車幾點,她還得再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