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看的不是閒書


  林清芩把白天帶回來的本子重新攤開時,外頭已經徹底黑了。

  桌上點著燈。

  縣裡問到的幾條信息單獨記在前面,後面幾頁卻寫著別的。

  她把老梁下午的情況簡要記了幾筆,重點圈出「活動時發作」和「休息後沒有完全緩解」。

  這些她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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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需要重新弄清楚的,是眼下這個年代能做到什麼。

  紅山衛生所條件有限,遇到這種需要進一步判斷的病人,很多時候能做的就是儘早識別、儘早往上送。至於縣裡能做到哪一步,常用什麼檢查,基層現在有哪些藥,哪些東西在這裡根本碰不到,她都得一點點弄清楚。

  桌邊放著兩本舊書。

  一本是以前留下來的衛生知識類書冊,紙張已經發黃;另一本更舊,邊角磨得發軟,夾著幾張手寫的紙。

  林清芩翻到內科相關的幾頁,對著書上的說法看了一陣,又在本子旁邊補了兩個字。

  「表達。」

  現代醫院裡習慣使用的很多說法,放到現在未必合適。

  病還是那些病,人也還是那個人,可設備、藥物、轉診條件和醫務人員能做的事都不一樣。

  她得先學會在這裡說話。

  門外傳來鑰匙碰門鎖的聲音。

  林清芩抬頭。

  賀承嶺推門進來,身上還穿著白天的軍裝,袖口挽到小臂,額角有一點沒幹透的汗。

  他進門先把帽子放到固定的位置,目光從桌邊掃過。

  「還沒睡?」

  「還早。」

  林清芩低頭寫完最後幾個字。

  賀承嶺去洗了把臉。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他出來時,林清芩已經把其中一本書翻到前面,正對照著自己下午記下來的問題。

  賀承嶺站在桌邊,沒有動她的東西。

  「今天去縣裡了?」

  林清芩筆尖停了一下。

  她沒特意告訴過他。

  「你聽誰說的?」

  「回來時碰見供應點的人,說你下午剛從縣裡回來。」

  這就說得通了。

  林清芩點頭,「去問了些事情。」

  「醫療的?」

  「嗯。」

  賀承嶺沒追問她去了幾個地方,只問:「問到了?」

  「算問到一點。」

  林清芩把本子翻回前面。

  「醫院正式崗位現在走不通。縣裡有過一些基層衛生方面的學習安排,不過下半年的消息還沒定,讓我八月中旬以後再去問。」

  賀承嶺聽完,只應了一聲。

  沒有說要替她找人。

  林清芩也沒有繼續往下匯報。

  兩個人之間安靜了一會兒。

  賀承嶺像是想起什麼,從上衣口袋裡取出一張折過的紙,放到桌邊。

  「離婚的事,我今天問過了。」

  林清芩抬起眼。

  「怎麼說?」

  「不能當天辦。」

  「這個之前已經知道。」

  「嗯。」

  賀承嶺道,「還要準備你那邊的身份證明和婚姻關係材料,有些情況要核實。具體往下怎麼走,還得把材料湊齊以後再辦。」

  林清芩看著那張紙。

  「都記上了?」

  「記了。」

  她伸手拿過來。

  紙上的字不多,寫得很整齊。

  需要準備什麼,哪些東西目前沒有,後面還要去哪裡確認,都列得很清楚。

  沒有故意拖著不說,也沒有少寫什麼。

  林清芩看完,把紙壓在自己本子下面。

  「行,我知道了。」

  賀承嶺看了她一眼。

  「你那邊缺的材料,過兩天我再問清楚怎麼補。」

  「問流程就行。」林清芩道,「能自己準備的我自己來。」

  「知道。」

  話說到這裡,本來已經該結束了。

  賀承嶺卻沒立刻走。

  林清芩重新拿起筆,寫了兩個字,察覺他還站在桌旁,抬起頭。

  「還有事?」

  賀承嶺的視線落在桌上那兩本舊書上。

  「你一直看這些?」

  林清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差不多。」

  「每天?」

  「有時間就看。」

  賀承嶺停了停。

  「以前也是?」

  林清芩沒有馬上回答。

  關於這些,她前兩天已經解釋過一次。

  她不想再把小時候跟外公住過、想考衛生學校、後來沒去成這些話重新講一遍。

  「我之前說過,一直沒完全丟下。」

  賀承嶺點了下頭。

  這次沒再問為什麼從前沒告訴他。

  他的目光落到那本邊角已經起毛的舊書上。

  書里夾著幾張紙,有一張露出半截,上面密密寫著字。

  「這些也是以前記的?」

  「有些是。」

  林清芩翻了一頁,「有些是這兩天重新記的。」

  「重新記什麼?」

  「現在能用什麼。」

  賀承嶺看向她。

  林清芩想了想,換了個更簡單的說法。

  「會怎麼看病是一回事,真到了這裡,還得知道手邊有什麼。」

  她指了指書頁。

  「衛生所能做多少,縣裡能做多少,什麼情況必須趕緊往上送。還有現在常用的藥、常見處理辦法,總得弄明白。」

  賀承嶺沒說話。

  林清芩繼續低頭看書。

  過了一會兒,他才問:「你今天去縣裡,也是為了這個?」

  「為了以後能繼續走這條路。」

  「沒有現成崗位,還要去?」

  林清芩抬眼。

  「沒有現成崗位,和這條路走不通,不是一回事。」

  賀承嶺看著她。

  她語氣很平常。

  「縣裡讓我八月中旬以後再去問。紅山這邊,許醫生也得再看看我到底會多少。能不能成,等做過了才知道。」

  賀承嶺的目光又落到她本子上。

  上面除了縣裡的時間,還記著幾處很簡短的病症和問題。

  並不是隨手翻兩頁書打發時間的樣子。

  林清芩見他一直不走,問:「你也想看?」

  「看不懂。」

  他說得很直接。

  林清芩笑了一下。

  「那你站這兒看半天?」

  賀承嶺移開視線。

  「以前沒見過。」

  「你以前也沒在這兒。」

  話出口,兩個人都安靜了一下。

  林清芩沒有故意刺他。

  這本來就是事實。

  結婚三年,他們真正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日子少得可憐。

  他不知道她會看什麼書,她也不知道他平時回家以後除了收拾東西還會做什麼。

  賀承嶺沒有反駁。

  過了幾秒,他問:「你要是真進不了醫院呢?」

  林清芩把筆放下。

  「先找能學的地方。」

  「還進不了?」

  「再找下一條。」

  賀承嶺看著她。

  「你就一定要做這個?」

  林清芩這次沒有馬上低頭。

  「如果走得通,我會一直做。」

  她說完,又把書翻過一頁。

  賀承嶺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外間走。

  走到門邊,他腳步停住。

  「燈夠不夠亮?」

  林清芩抬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燈。

  「夠。」

  「嗯。」

  他沒再說別的,帶上了外間的門。

  林清芩低頭繼續看書。

  剛寫了沒幾行,門那邊又傳來他的聲音。

  「八月中旬,你還去縣裡?」

  林清芩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去。」

  外面安靜了片刻。

  賀承嶺只應了一聲。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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