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路得按規矩走


  天剛亮,院子裡已經有人挑著水從門前經過。

  林清芩醒來時,賀承嶺正在外間系軍裝扣子。

  這是她到紅山的第三天。

  昨晚壓在本子下面的那張紙還在桌上。她拿起來又看了一遍,離婚要準備的東西不算複雜,卻也不是人在紅山就能全部湊齊。

  有些證明還在老家。

  有些得繼續問怎麼補。

  她把紙折好,放進布包。

  賀承嶺從外面洗漱回來,看見她已經起來,問:「今天還出去?」

  「去一趟衛生所。」

  他目光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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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清芩道:「縣裡那邊讓我先從紅山這邊把情況弄清楚。我昨天問的是有什麼路,今天想問這條路到底怎麼走。」

  賀承嶺聽明白了。

  「還問工作?」

  「先不問崗位。」

  林清芩給自己倒了半杯水,「我連身份從哪兒來都沒弄明白,問崗位也沒用。」

  賀承嶺把袖口整理好。

  「家屬找工作的事,駐地這邊也有人管。」

  林清芩抬頭。

  「能管醫療?」

  「不能。」

  他說得很乾脆,「只能問該走哪邊、需要什麼公開材料。」

  這倒正是林清芩現在需要的。

  她想了想,「那你要是方便,幫我問一句就行。」

  賀承嶺看著她。

  「問什麼?」

  「駐地這邊能按規定給家屬出什麼材料,哪些事情得我自己去地方單位辦。」

  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只問流程。別替我找人。」

  賀承嶺沒有多說。

  「知道。」

  他戴上帽子出了門。

  林清芩吃過早飯,也往衛生所去。

  第三天再走這條路,已經不用一路辨方向。

  衛生所門開著。

  許國安正在裡面清點東西,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是她,手上的動作沒停。

  「縣裡那邊,你昨天去問了?」

  林清芩點頭。

  「去了。」

  「問得怎麼樣?」

  林清芩把結果簡單說了一遍。

  縣醫院正式崗位現在進不了。

  縣裡過去有過基層衛生方面的學習安排。

  八月中旬以後可以再去問。

  她沒有把每一個窗口、每一句話都複述出來,只說最後得到的東西。

  許國安聽完,點了點頭。

  「這就差不多。」

  「差不多?」

  「你現在就是這個情況。」

  他轉過身,「會一點是一回事,能不能在衛生所、醫院裡正式干,是另一回事。」

  林清芩倚著桌邊站著。

  「我想問的也是這個。」

  許國安看她一眼,「問吧。」

  「假如縣裡後面真有學習安排,我這種情況,能不能自己去報?」

  「多半不能這麼簡單。」

  許國安拉開椅子坐下。

  「以前縣裡也辦過短期的學習,有的是下面衛生點送人,有的是哪個單位缺做衛生工作的人,先把人報上去。每回要求不一樣,不能拿去年的規矩套今年。」

  「那為什麼要單位送?」

  「名額有限是一回事。」

  許國安道,「更要緊的是,人學完了回哪兒干?誰知道你以前學過多少?真讓你碰病人,出了問題誰擔?」

  林清芩沒說話。

  這個答案不難理解。

  她真正擁有多少臨床經驗,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可在別人眼裡,她就是一個高中畢業、沒有衛校經歷、也沒有正式醫療工作經歷的人。

  憑一句「我會」,確實不可能把病人交給她。

  許國安繼續道:「醫院也好,衛生所也好,不是哪個人覺得自己有本事,就能直接進去干。」

  「所以我現在缺的,不只是培訓。」

  「當然。」

  林清芩問:「那還缺什麼?」

  許國安往椅背上靠了靠。

  「先得有人知道你到底會多少。」

  「這算第一步?」

  「算。」

  「然後呢?」

  「然後看有沒有合適的學習機會,也看基層到底缺不缺人。」

  他說,「如果哪兒根本不缺人,就算辦學習班,也未必輪得到你。真缺人,也不會閉著眼隨便報一個。」

  林清芩聽到這裡,反而把思路理順了。

  能力。

  學習經歷。

  單位需要。

  這三件事不是一回事。

  她過去習慣的是先把病處理好,再考慮後面的流程。可現在要重新進入醫療體系,她面對的不是一個患者,而是一套她沒有履歷可以證明自己的規則。

  「如果能力能證明呢?」她問。

  許國安看著她。

  「那也只是說明你值得往下看。」

  他說得很平,「不等於立刻給你一個醫生的位置。」

  林清芩笑了下。

  「這我知道。」

  許國安也沒跟她繞。

  「你昨天那個胸口不舒服的病人,前面判斷得沒問題。孩子抽的時候,你處理得也對。這些都說明你有點真東西。」

  林清芩沒有接「有點」兩個字。

  許國安已經算說得很客氣了。

  「可兩次碰上急事,不夠。」他又道,「會不會看常見病,會不會處理傷口,知不知道藥怎麼用,遇到自己拿不準的情況怎麼辦,這些都得看。」

  林清芩點頭。

  「應該的。」

  「再說了,就算這些都行,你現在也不能在這兒自己給人看病。」

  「明白。」

  她答得痛快,許國安反倒看了她一眼。

  「你不覺得麻煩?」

  「麻煩和沒道理是兩回事。」

  林清芩道,「真讓我今天坐在這裡開方子,我自己也不會答應。」

  許國安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沒有這個身份。」

  她說,「我說自己會,病人憑什麼信?真出了事,也不能只算我一個人的。」

  許國安沒再問。

  外面有人經過門口,探頭問了聲藥什麼時候到。許國安答了兩句,等人走遠,才重新看向林清芩。

  「你要真想走這條路,就別急著先找崗位。」

  「我現在也不找了。」

  「縣裡既然讓你八月再問,你就等消息。紅山這邊先把基礎弄明白。」

  林清芩問:「要是縣裡以後還是要求單位報人呢?」

  「那就得看,到時候有沒有單位願意按規矩報你。」

  這句話說得很實在。

  她現在連衛生所的人都算不上。

  自然沒有誰應該替她往上報。

  「過去的學習通知,衛生所還留著嗎?」

  許國安想了一下。

  「舊的應該有。」

  「我能看看?」

  「看可以。」

  他起身去翻旁邊柜子,翻了兩下又停住。

  「東西不少,今天我沒工夫給你找。」

  「那我改天再來。」

  「你別急。」

  許國安把櫃門關上,「舊通知只能讓你看看以前大概怎麼走,不代表今年還一樣。」

  「我知道。」

  「真想弄清培訓這條路,還得看今年的新消息。」

  林清芩點頭。

  至少現在,她已經不再只盯著「有沒有地方肯要她」。

  她得先弄清:

  什麼樣的人能被報上去。

  誰有資格報。

  報上去以前,又憑什麼確認她值得這個機會。

  離開衛生所時,太陽已經升高。

  她沒急著回去,在供應點買了點鹽,剛走到家屬院路口,就看見趙春梅帶著孩子從另一邊過來。

  「念初,又去衛生所了?」

  「去問點事。」

  趙春梅笑道:「你這幾天是真沒閒著。」

  林清芩也笑了一下。

  「總得把自己的事弄清楚。」

  趙春梅沒往深處追問,只說下午供應點可能到一批東西,讓她有空早點去看看。

  兩個人在路口分開。

  林清芩回到住處時,屋裡沒人。

  賀承嶺中午沒有回來。

  到了傍晚,他進門時,林清芩正在收晾乾的衣服。

  他把帽子放下,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折著的小紙。

  「你早上問的事。」

  林清芩接過來。

  「問到了?」

  「嗯。」

  賀承嶺道:「駐地這邊能按規定出的,是你家屬身份、居住這些需要證明的東西。地方單位要不要人、醫療上認不認你的能力,駐地這邊不管。」

  林清芩看了一遍。

  和許國安上午說的正好接上。

  「有人說能不能給我寫個推薦什麼的嗎?」

  「沒問。」

  林清芩抬眼。

  賀承嶺看著她,「你說只問流程。」

  她頓了下。

  「對。」

  男人又道:「以後真需要什麼證明,你先把要求問清楚。按規定能出的,再辦。」

  「行。」

  林清芩把那張紙和離婚材料分開放好。

  兩邊都還缺東西,也都急不來。

  賀承嶺已經往外間走了兩步,又停下。

  「衛生所怎麼說?」

  林清芩沒有講太細。

  「能力得有人看過,後面還得看有沒有學習機會、單位有沒有實際需要。」

  「所以?」

  「所以先別找崗位。」

  她把剛收下來的衣服疊好。

  「先弄清楚培訓這條路,到底什麼人能走。」

  賀承嶺點了下頭。

  林清芩把最後一件衣服放進櫃裡,關上櫃門。

  「許醫生那邊還留著以前的學習通知。」

  「我準備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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