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傷口不是洗乾淨就行
林清芩把自行車停到衛生所門口時,前輪還沾著一點晨露。
她一路騎得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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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車才剛學熟,雖然已經不會像最開始那樣一上車就緊張,可遇上坑窪或者迎面有人,她還是會習慣性先放慢些。
到了門口,她先捏了下車閘。
前輪穩穩停住。
林清芩這才撐好車,把車頭往牆邊偏了偏,從車筐里拿出自己的布包。
騎車確實比走路省事。
平常從家屬院過來,怎麼也要走上一陣。今天一路騎過來,腿不累,時間也省了不少。
她低頭看了一眼車。
至少這東西買得值。
衛生所的門已經開了。
林清芩進去時,林雅琴正在柜子前整理紗布。幾卷紗布被她重新擺過,旁邊還放著剛清點出來的棉簽和幾包藥。
聽見動靜,林雅琴回頭看了一眼。
「今天騎車來的?」
「嗯。」
「騎得還挺快。」
「我沒敢騎快。」林清芩把布包放到平時坐的位置,「路上沒人我才稍微快一點。」
林雅琴笑了一聲。
「慢點好。真要摔一下,省下來的那點路全搭進去了。」
說完,她朝裡面抬了抬下巴。
「許醫生在裡頭。」
「好。」
林清芩沒急著進去打擾,照常把筆記拿出來。
她這幾天來衛生所已經逐漸有了固定的位置。
不擋門,也不會妨礙林雅琴拿藥。
桌子旁邊有把舊木椅,椅背磨得發亮,她把布包放在椅腳邊,翻開昨天記到一半的那頁。
上午前半段沒出什麼大事。
陸續來了幾個附近的家屬。
一個說早上起來頭疼,一個孩子昨天晚上吃壞了肚子,還有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說這幾天胃裡總發脹。
許國安問得並不快。
症狀多久了,之前有沒有這樣過,最近吃了什麼,有沒有發熱,還有沒有別的不舒服。
有些聽起來不相干的問題,他也會順手問一句。
林清芩剛開始跟著聽的時候,還會覺得其中幾句問得太細。
這幾天看下來,慢慢就能明白。
衛生所條件有限,很多時候沒有那麼多檢查手段。
前面問清楚一些,後面就能少漏掉一點。
許國安開藥的時候,她也不湊過去盯,只在一旁把自己不熟的用法記下來。
有些地方能想明白,她就自己在旁邊補。
不確定的先圈住。
林雅琴偶爾從藥櫃前經過,看見她寫得密密麻麻,還會隨口提醒。
「別什麼都抄。」
林清芩抬頭:「我怕記混。」
「常用的先記。真不常用的,等碰見第二回再記也來得及。」
林清芩想了想,把剛寫到一半的一行劃掉。
「那我以後挑著記。」
「這還差不多。」
快到中午時,衛生所里剛安靜下來。
許國安低頭翻著登記,林雅琴把剛用過的藥瓶擺回原位。
林清芩正準備合上筆記,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先是女人的聲音。
「慢點,你別老這麼使勁踩。」
接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一瘸一拐進了門。
他右邊褲腿卷到小腿一半,走路的時候明顯不太敢用力。
旁邊跟著的女人手裡還拿著一塊舊毛巾,臉色不怎麼好看。
「許醫生,給看看。」
男人在靠門的凳子上坐下,自己把褲腿又往上提了一截。
小腿外側纏著一塊舊布。
布條纏得不算整齊,下面一角已經被血洇透,邊上還蹭了不少灰。
林雅琴放下手裡的東西,立刻過去。
「怎麼弄的?」
男人低頭解那塊布。
「上午搬木料,腳底一滑,讓木頭邊上蹭了一道。」
他說得滿不在意。
「回去以後拿水沖了沖,本來都不怎麼流血了,她非說要過來。」
旁邊女人一聽就來氣。
「什麼叫我非讓你來?那口子都翻開了,你拿盆水沖兩下就算完?」
「也沒多大。」
「沒多大你走路疼什麼?」
男人被她說得皺眉。
「我那是怕再扯著口子。」
許國安已經去洗了手。
「先別爭。」
一句話,兩個人都安靜了些。
林清芩沒有往前湊。
她仍站在原來的位置,只順著男人捲起的褲腿看了一眼。
舊布拆開以後,傷口露了出來。
不算特別長。
在小腿外側,邊緣並不整齊,中間有一塊皮肉被颳得比較深。血已經止得差不多,周圍卻還殘留著一些泥點。
有的沾在皮膚上。
有的像是已經蹭進了傷口邊緣。
許國安先問:「什麼時候傷的?」
「九點來鍾。」
「什麼木頭?」
「院子裡放著的木料。」
「乾淨嗎?」
男人停了一下。
「放地上好幾天了,肯定沾點泥。」
「木頭上有沒有釘子?」
「沒有。」
「有沒有舊鐵絲,鐵片這些東西?」
「沒看見。」
許國安抬眼。
「你確定?」
男人想了一會兒。
「應該沒有。」
「摔倒了沒有?」
「沒摔,就是滑的時候腿蹭上去了。」
許國安讓他坐正一點。
「腳動一下。」
男人依言抬了抬腳。
「往上勾。」
又勾了幾下。
「腳趾動動。」
男人也照做。
許國安繼續問:「麻不麻?」
「不麻。」
「有沒有哪兒使不上勁?」
「沒有,就是碰著疼。」
「傷以後走路呢?」
「能走。」
許國安低下頭,重新看傷口。
林雅琴已經端了搪瓷盤過來。
乾淨紗布、棉簽,還有衛生所平時處理外傷常用的東西都擺在裡面。
男人原本還沒覺得有什麼,見東西一件件拿過來,反而有些不自在。
「許醫生,我真在家洗過了。」
他指了下自己的腿。
「水沖了好一陣。你給包一下不就行了?」
許國安頭都沒抬。
「先看清楚再說。」
男人嘀咕一句。
「就這麼一道口子。」
許國安沒接這話。
他稍微往旁邊讓了半步。
「林同志。」
林清芩抬頭。
「站近點看。」
「好。」
她這才起身過去。
沒有擋林雅琴,也沒有直接碰傷口,只站在一個能看清的位置。
離近之後,比剛才看得更明顯。
表面的血污確實已經衝掉不少。
可是傷口中間靠里一點的位置,有一小片顏色發暗。
乍一看像凝住的血。
再仔細看,又不太像。
許國安問她。
「能直接包嗎?」
林清芩看了片刻。
「不能。」
男人抬起頭看她。
許國安繼續問:「為什麼?」
林清芩沒有急著回答。
她先重新看了眼傷口,又想到剛才許國安問的那些問題。
「還沒完全看清楚。」
「說具體。」
「他是被放在地上的木料劃傷,木頭本身有泥,傷口也不算特別淺。」
她頓了一下。
「外面拿水衝過,只能說明表面洗過,不代表傷口裡面沒有木刺、泥沙或者其他髒東西。」
許國安沒打斷。
林清芩便接著說。
「還有傷口的位置、深度,腳能不能正常活動,有沒有麻木,這些都要先確認。」
男人聽到這裡,眉頭皺得更深。
「一個口子還要看這麼多?」
林清芩看向他。
「現在看清楚,比包完以後再出問題省事。」
「還能出什麼問題?」
「如果裡面留了髒東西或者碎木屑,現在直接包上,看著倒是省事。」
她語氣沒故意說重。
「可真要過兩天紅、腫、疼得更厲害,還是得重新處理。」
旁邊女人馬上接了一句。
「我就跟你說不能光拿水沖。」
男人這次沒反駁她。
低頭看看自己的腿。
「那你們看吧。」
許國安這才伸手。
「腿抬高點。」
男人想直接架到旁邊的凳子上,角度卻不太合適。
林雅琴轉頭。
「林同志,把那邊的小凳子拿過來。」
「好。」
林清芩過去搬了凳子。
「再鋪塊乾淨墊布。」
她按照林雅琴說的鋪好,讓男人把腿放穩。
位置調整以後,光線還是有些偏。
林清芩主動往後退了半步。
真正處理傷口這種事,現在還輪不到她。
許國安開始重新檢查。
林雅琴在旁邊配合得很熟。
需要什麼東西,許國安有時候只說半句,她就已經拿到手邊。
衛生所不比大醫院。
器械、敷料都不算充足。
能用的東西放在哪裡,哪些能先用,哪些平時得留著應急,林雅琴心裡都有數。
林清芩站在旁邊看。
她看許國安怎麼重新暴露傷口,也留意林雅琴每一樣東西從哪裡拿、用了以後又放到哪裡。
這些細節書上不會寫。
可真在衛生所待久了,不記住又不行。
傷口清理到中間時,許國安動作忽然停了一下。
男人察覺了。
「怎麼了?」
「別動。」
許國安換了個角度。
又過了一會兒,一小片細木屑被夾了出來。
沾著血和一點泥。
男人自己先愣住了。
「還真有?」
他低頭想看。
「我在家沖的時候怎麼沒看見?」
「你自己能看見多少?」
許國安把木屑放到一邊。
「傷口裡面卡著東西,光拿水沖不一定沖得出來。」
旁邊女人忍不住又說:「你看看,我說什麼了?」
男人這次徹底沒話。
「行行行,你說得對。」
「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
許國安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要說回家說,現在腿別亂動。」
兩個人頓時閉嘴。
林清芩看著傷口。
剛才那塊發暗的位置清理以後,比之前乾淨不少。
她又留意了一下男人腳的活動。
剛才反覆確認過,目前看不出明顯功能異常。
出血也沒有越來越多。
真正需要注意的,仍是污染。
許國安處理得不快。
但很穩。
沒有因為傷口不長就匆匆包上,也沒有把每一步弄得像多嚴重似的。
能看清的地方都仔細看。
有髒東西就處理。
能確認的都先確認。
林雅琴中間騰不開手,直接叫林清芩。
「那邊乾淨紗布拿兩塊。」
林清芩馬上照做。
她先確認是哪一疊,才取了兩塊遞過去。
過了一會兒,林雅琴又開口。
「燈挪一點。」
林清芩把旁邊的燈往近處移。
「這裡?」
「再往左。」
她又調了調位置。
傷口剛好亮起來。
「行。」
林清芩便鬆手退到旁邊。
整個過程中,她沒有主動伸手碰傷口,也沒有因為自己能看懂一部分就搶著說下一步應該怎麼做。
她現在是來學的。
能看、能問、能記。
但該誰處理,她分得清。
傷口重新包好時,男人明顯鬆了口氣。
「這就行了吧?」
許國安把最後一處固定好。
「今天先別碰水。」
「行。」
「別乾重活,也別老來回走。」
男人臉一垮。
「那我下午那點活——」
旁邊女人直接瞪他。
「你還想去?」
許國安沒理他們這一茬。
「後面要是傷口越來越疼,周圍越來越腫,或者人發熱,別拖著。」
男人這回聽得認真。
「那就是不對了?」
「對。」
「要是沒這些呢?」
「明天也過來一趟。」
男人愣了下。
「還得來?」
「得來。」
許國安看他一眼。
「看一眼傷口恢復得怎麼樣。你這個本來就有污染,不能今天包完就當沒事。」
男人低頭瞧了瞧重新包好的腿。
剛才夾出來那小片木屑還在旁邊盤子裡。
他這回沒再說麻煩。
「行,明天來。」
許國安又問了幾句他以前相關預防、受傷和處理的情況。
其中有的男人自己也記不清。
許國安沒有隨便替他下結論,只結合衛生所現有條件,把後面該注意什麼、需要怎麼繼續處理跟他說清楚。
沒有講太複雜。
男人也一項項記住。
臨走時,他甚至比剛進門的時候小心多了。
站起來先試了下腳。
旁邊女人扶了他一把。
「慢點。」
「知道。」
等兩個人出門,衛生所重新安靜下來。
林雅琴開始收拾剛才用過的東西。
林清芩先把墊腿的凳子搬回原位,又把沒用上的乾淨材料重新整理。
其中一包東西,她按照自己之前記的位置剛放進去,就被林雅琴抬手攔了一下。
「不是這格。」
林清芩停住。
「放哪兒?」
「下面。」
林雅琴指了指。
「上面那格換藥的時候最常拿。許醫生嫌來回找麻煩,後來重新調過位置。」
林清芩把東西拿下來,照她說的放好。
「難怪跟我前幾天記的順序不一樣。」
「你前幾天是照柜子分類記的。」
林雅琴把另一樣東西塞進去。
「實際用的時候,不一定全按分類來。常拿的都放順手的位置。」
林清芩點頭。
「那我重新記。」
「也不用死記。」林雅琴合上一扇櫃門,「多拿幾次就記住了。」
許國安正在水盆邊洗手。
水聲停下以後,他拿毛巾擦了擦。
聽見她們說話,也沒回頭。
「剛才那個傷口,你最先該看什麼?」
林清芩正拿筆準備補柜子位置。
聞言停了一下。
她想起男人剛進來的時候,許國安沒有先問傷口多長,也沒有馬上拿東西包。
第一句問的是怎麼傷的。
「受傷經過。」
許國安把毛巾掛回去。
「再準確一點。」
林清芩想了想。
「怎麼傷的,傷口可能被什麼東西污染。」
許國安這才點頭。
「對。」
還是只一個字。
沒有順著往下講一大串。
他說完便回桌邊翻下一份登記。
林清芩也沒追著問。
她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把剛才隨手記下的幾行字整理了一遍。
紙上最開始只有兩個字。
外傷。
她想了想,又往下面加。
受傷時間。
受傷方式。
傷口深淺。
有無明顯污染。
有沒有異物。
活動有沒有受限。
感覺有沒有異常。
她寫到這裡停了一下。
剛才那道傷口其實不大。
如果只看長度,紙上甚至用不了一行。
可真正處理的時候,前後問的、看的、需要確認的東西遠不止傷口本身。
林清芩把剛才許國安反覆確認的幾處又對了一遍。
最後在旁邊補了一行。
不能只看表面。
寫完以後,她沒有再繼續往下總結。
筆帽剛扣上,林雅琴那邊也已經把東西收拾妥當。
櫃門「咔噠」一聲合上。
她轉過身。
「明天那個人要是來得早,許醫生還沒到,或者我正忙,你先讓他坐著等。」
林清芩抬頭。
「好。」
「別讓他自己先拆紗布。」
「知道了。」
林雅琴抬手指了指剛才墊腿用的那張凳子。
「就坐那兒,等我騰出手。」
林清芩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張凳子已經被重新放回牆邊。
上午還只是衛生所里一張不起眼的舊凳子。
明天人來了,大概還要坐在那裡。
她低下頭。
在剛才那頁筆記最下面,又添了兩個字。
複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