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以前到底了解她多少
賀承嶺中午臨時回來,是為了拿一份落在家裡的材料。
上午訓練結束得晚,下午還有安排,他原本沒打算回來。直到臨走前翻文件,才發現少了一份登記表。
東西昨晚還在桌上。
應該是收拾的時候順手放進了抽屜。
從營區回來不算太遠,他乾脆自己跑一趟。
院門推開時,院子裡很安靜。
這個點大多數人都在吃午飯,遠處能聽見幾句說話聲,還有誰家鍋鏟碰到鐵鍋的動靜。
賀承嶺進門以後,目光先往牆邊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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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的。
那輛舊自行車不在。
不用想也知道,林清芩還在衛生所。
這幾天她每天差不多都是那個時間出門。
天氣涼快的時候早一些,要是前一晚看書睡得晚,早上便稍微慢一點。
但只要沒別的事,她都會過去。
賀承嶺進屋,把門帶上。
屋裡沒人。
桌上卻已經和她剛來那幾天不太一樣了。
靠窗的一邊放著兩本醫學書,最上面壓著一本合上的筆記。筆記旁邊擺著她平時喝水用的搪瓷杯,杯底壓著一張裁得不太齊整的小紙片。
東西不少,卻不亂。
她這些天用完桌子,都會把書和紙往一邊收。
另一邊空著。
他回來以後要寫東西、放文件,都還有地方。
這件事沒人商量過。
最開始林清芩占了半張桌子,後來發現他晚上偶爾也會在這裡整理材料,第二天就自己往裡收了些。
賀承嶺當時也沒說什麼。
再後來,兩個人就一直這麼用。
他那邊放文件。
她那邊放書。
誰先用完誰收。
賀承嶺走到桌邊,拉開抽屜。
文件果然在裡面。
他拿出來核對了一下,餘光落到那本筆記上。
筆記沒完全夾嚴。
裡面露出半頁字。
寫得很密。
有幾處用筆圈了起來,旁邊還另外補了小字。
賀承嶺只掃了一眼,沒碰。
他知道那是林清芩從衛生所回來以後整理的東西。
這幾天經常能看到。
有時他回來得早,她正坐在桌邊,一邊翻書一邊往本子上寫。
有時候他晚歸,外間燈已經關了,桌上的書也收好了,只剩暖水瓶還放在原來的位置。
兩個人偶爾碰上時間,會一起吃一頓飯。
更多時候還是各過各的。
誰晚回來,提前說一句。
誰確定不回來吃,就別多做那份飯。
水燒完了,順手再燒一壺。
桌子誰用了,給另一個留地方。
這些事都很小。
小到放在別人家裡,大概根本不會特意拿出來說。
可賀承嶺站在桌邊,卻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這些事,過去三年裡都沒有過。
他和林清芩結婚以後沒多久就歸隊。
後來大多數時候,她在老家,他在部隊。
一年真正能見到幾次都不好說。
逢年過節趕得上假,他會回去。
趕不上,就只能寄東西。
家裡缺錢,他按時寄。
老人身體不好,需要買什麼,該出的也不會少。
林清芩來信,他有空便回。
有時候信送到時正趕上訓練或者任務,他隔一陣才想起來。
那時候他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他的情況兩家都知道。
林清芩結婚前也知道。
部隊不可能由著他天天守在家裡。
既然結了婚,該擔起來的責任,他沒打算躲。
錢按月寄。
該辦的事辦。
家裡有問題,只要有人告訴他,他能解決的都會解決。
他一直以為這樣就夠了。
日子不就是這麼過麼。
直到林清芩來了紅山。
第一次坐在他面前,很平靜地告訴他,他們這三年根本沒真正一起生活過。
當時那句話,賀承嶺聽進去了。
但聽進去是一回事。
現在真的住到一個屋檐下面,又是另一回事。
很多從前壓根不會出現在信里的東西,一點點擺到了眼前。
林清芩早上幾點起。
幾點出門。
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
她看書的時候不喜歡被人突然打斷。
遇到拿不準的事情,會先自己想辦法。
她不喜歡別人替她做決定。
更不喜歡別人把「為她好」當成理由,直接替她把路選完。
這些事,他以前一樣都不知道。
賀承嶺站在桌邊,目光又落到那幾本書上。
還有醫療。
他一直知道林清芩會一些。
她小時候跟著外公學過。
結婚之前家裡也提過,說她從小喜歡看那些醫書。
這些年,她偶爾來信時也會寫到自己又找了什麼舊書。
賀承嶺從前沒太在意。
喜歡看,就看。
反正不是什麼壞事。
他從來沒問過她為什麼一直看。
也沒問過,她到底想靠這些東西做什麼。
更沒想過,這件事在林清芩心裡究竟占了多大分量。
現在倒是不需要問了。
每天早上她帶著布包出門。
騎著那輛修過的舊自行車去衛生所。
回來以後,照舊把當天記下的東西整理一遍。
沒有正式崗位。
也沒人給她發工資。
許國安只是允許她在那裡跟著學。
她便一天一天去。
看診的時候坐在旁邊。
讓幫忙拿東西就幫忙。
不該碰的,她不碰。
不知道的,回來以後再查。
顯然不是為了找點事情打發時間。
賀承嶺拿起文件。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看到旁邊放著一個小布袋。
袋口沒有繫緊。
裡面露出一點紙包。
他記得林清芩昨天隨口說過,今天回來可能會順路去供應點。
火柴快沒了。
肥皂也只剩下一小塊。
當時他只應了一聲。
現在才發現,自己居然記住了。
賀承嶺沒多停,拿著東西出了門。
下午訓練照常。
事情一忙起來,他也沒再想家裡的事。
直到傍晚回到家屬院。
天已經擦黑。
他從院門外走過來,先看見了停在牆邊的自行車。
車回來了。
林清芩也回來了。
賀承嶺推門進去。
屋裡亮著燈。
車筐里的布包已經拿進來,桌邊多了一包火柴,還有一塊用紙包著的新肥皂。
林清芩正坐在那裡翻書。
書頁中間夾了兩張裁成長條的紙。
聽見門響,她抬頭看過來。
「今天回來挺早。」
「訓練結束了。」
賀承嶺把帽子放下。
桌上沒飯。
灶台那邊也是冷的。
林清芩看了眼掛鍾。
「我也剛回來沒多久,還沒做。」
她合上書。
「你晚上還出去嗎?」
「不出去。」
「那一起做點?」
賀承嶺點頭。
「行。」
林清芩起身去了灶邊。
她淘米的時候,賀承嶺去洗手,回來以後看見旁邊放著還沒擇完的青菜,便順手拿了過來。
林清芩抬頭看他一眼。
也沒客氣。
「把老葉掐掉就行。」
「嗯。」
兩個人各做各的。
沒人專門分工。
飯本來就簡單。
菜也只有一盤。
沒多久就弄好了。
坐下以後,還是沒有多少話。
林清芩是真的餓了,先低頭吃了幾口。
賀承嶺也沒主動找話。
這樣的飯桌和最開始不一樣。
剛住進來那幾天,兩個人坐在一起,總會有一種不知道說什麼的停頓。
現在依然不算熟絡。
但至少已經不用因為安靜而刻意找話。
林清芩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
「明天中午我不一定回來。」
賀承嶺抬眼。
「去衛生所?」
「嗯。」
她點頭。
「上午照常過去。中午要是那邊忙,我可能就在外頭隨便吃點,晚一點再回來。」
「知道了。」
他說完,繼續吃飯。
過了一會兒,卻又問了一句。
「你打算一直學下去?」
林清芩抬頭看他。
像是沒料到他會問這個。
「有機會當然學。」
「縣裡那邊呢?」
「等到八月中旬再去問。」
賀承嶺記得這個時間。
上回從縣裡回來,她就說過。
現在培訓安排還沒定。
八月中旬以後再去問。
「要是今年沒有?」
林清芩夾菜的動作慢了一點。
她顯然真想了一下。
「那就再找別的正規路子。」
說完,她低頭吃了口飯。
「總不能因為今年沒有,今年就不學了。」
賀承嶺沒有接話。
從縣裡第一次碰壁回來以後,林清芩其實沒有消沉多久。
沒有正式崗位。
她就去問公開流程。
今年的培訓還沒有消息。
她便先往衛生所跑。
自行車剛推回來的時候騎不好,她也沒扔。
先找毛病。
能修的修。
練兩天,照樣騎著出門。
這些事,她從來沒有問過他能不能幫忙安排。
更沒有因為他是副團長,就覺得自己該比別人更方便一些。
甚至之前他說可以替她問一問,她第一反應都是先確認那是不是正常程序。
賀承嶺夾了一口菜。
他又想起林清芩剛到紅山沒幾天時說過的話。
離婚以後,她也要有自己的生活。
那時候聽著,更像一份提前想好的打算。
像是在告訴他,他們以後各過各的。
可現在,那句話已經一點點變成了具體的東西。
衛生所。
醫書。
那輛舊自行車。
她自己買回來的火柴和肥皂。
還有桌邊越來越厚的筆記。
她的日子已經開始按照自己的安排往前走。
並沒有等離婚以後才開始。
飯桌上安靜了一會兒。
林清芩把最後一口飯吃完。
「你還要嗎?」
「不用了。」
她端著碗起身,把鍋里剩下的飯收好。
賀承嶺也拿了自己的碗去洗。
水聲響了一陣。
林清芩收拾完,很快重新坐回桌邊。
書又攤開了。
賀承嶺從她身後經過。
沒有停。
他拿著白天帶回來的材料進了外間。
拉開抽屜時,最裡面那張紙露了出來。
上面記著前些日子問到的離婚手續。
賀承嶺動作頓了一下。
紙還在。
需要補的材料,也還沒齊。
事情並沒有因為他們現在可以一起吃飯、一起用一張桌子,就自己消失。
林清芩每天照常去衛生所。
離婚該準備的事情,同樣沒有擱下。
兩條線一直都在往前走。
沒有哪一條因為另一條停下來。
賀承嶺把紙拿出來看了一眼。
還是那些內容。
證明。
登記。
需要補齊的手續。
他很快又放回原處。
外間傳來翻書的聲音。
紙頁輕輕響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林清芩忽然問。
「明晚回來吃嗎?」
賀承嶺想了下明天的訓練安排。
「回來得晚。」
他頓了一下。
「不用留。」
「行。」
林清芩應得很自然。
很快,外間又只剩筆尖划過紙面的細響。
賀承嶺把手裡的材料重新歸好。
推抽屜之前,他看見那張離婚手續的紙斜在下面。
他伸手重新抽出來。
沒有改上面的任何東西。
只是把它理平,壓在材料最上面。
然後推上了抽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