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家裡終於知道了


  林清芩把桌上那幾張寫著手續和材料的紙重新理了一遍。

  幾張紙邊角都已經被翻得有些軟。

  有些地方是她自己記的,有些是賀承嶺後來又去問過之後補上的。需要什麼證明,哪些材料可以在紅山這邊辦,哪些還得回原籍核實,上面都寫得清清楚楚。

  

  該問的基本已經問過。

  眼下真正缺的東西里,有一份卻必須從老家那邊找。

  賀承嶺前兩天又去確認過一次。

  當年兩個人結婚的時候,留下過一份登記證明。時間隔了三年,賀承嶺只記得當時辦完手續以後,有一份東西交回了家裡。

  具體現在放在哪裡,他也說不準。

  除此之外,林清芩自己的原籍信息還有一處需要重新核實。

  這件事不管怎麼繞,最後都繞不開林家。

  林清芩看了一會兒,把紙重新疊好。

  她起身去裡間拿了信紙。

  賀承嶺坐在桌子另一邊,正在整理白天帶回來的材料。

  聽見紙張展開的聲音,他抬眼看了一下。

  「寫家裡?」

  「嗯。」

  林清芩在椅子上坐下,把信紙鋪平。

  「說材料?」

  「總得說。」

  賀承嶺手裡的動作停了停。

  這段時間,他們辦離婚的事情其實一直壓得很低。

  家屬院裡沒人知道。

  大家最多只當林清芩剛隨軍過來,兩口子還在慢慢適應。

  衛生所那邊更不會有人多問她家裡的事。

  雙方父母到現在也一直被隔在外面。

  可這事不可能永遠這麼藏著。

  嘴上說離婚,可以先不讓家裡知道。

  一旦真往手續上走,該要的證明、該補的材料一樣樣冒出來,遲早要碰到雙方家裡。

  林清芩對此早有準備。

  只是準備是一回事,真正要把「離婚」兩個字寫進給父母的信里,還是另一回事。

  賀承嶺看了她一會兒。

  「你準備怎麼說?」

  林清芩把筆帽拔下來。

  「照實說。」

  她沒打算把這三年的婚姻從頭到尾寫一遍。

  更沒打算把信寫成一封狀紙,逐條說誰做錯了什麼,誰又虧欠了誰。

  有些事情寫得再多,也未必能讓人理解。

  何況這是寫給父母的。

  不是為了判誰對誰錯。

  林清芩低頭落筆。

  開頭還是和平時一樣。

  先問父親腰最近還疼不疼,又問母親前陣子說的咳嗽好了沒有。

  寫完這些,她才把自己在紅山的情況簡單說了幾句。

  住得還行。

  錢也夠用。

  現在每天會去衛生所跟著學一些東西。

  等寫到要找的那份材料時,她特意把名稱和可能放的位置寫得詳細一些,免得林建國翻半天還不知道找什麼。

  寫完這一段,筆尖才慢下來。

  信紙上空著半行。

  林清芩盯著那塊空白看了幾秒。

  最終還是沒有繞。

  ——我現在人在紅山,和賀承嶺正在準備辦離婚。

  字寫下去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紙面一下子安靜了。

  沒有任何鋪墊。

  也沒有提前寫一大堆理由。

  可真正寫出來以後,後面的東西反而順了。

  她繼續往下寫。

  不是臨時吵架。

  也不是賀承嶺動手,更不是他在外頭有人。

  這幾年該往家裡寄的錢,他也一直在寄。

  兩個人之間沒有突然冒出來的什麼大事。

  只是結婚三年,真正待在一起的時間很少。

  她以前沒有認真想過這件事。

  到了紅山以後,兩個人真正住在一個屋檐底下,她重新想了一遍,還是覺得這段婚姻不適合繼續下去。

  手續目前還沒辦完。

  她暫時也還住在紅山。

  至於再往細里說,她沒有寫。

  陳桂蘭要是看到這封信,肯定會有一肚子問題。

  林建國也不可能看見一句「我要離婚」,就什麼都不問,安安靜靜替她把材料翻出來寄過來。

  林清芩想得到。

  可該說還是得說。

  這不是能靠拖一直拖下去的事。

  她寫到最後,又添了一句。

  ——我現在還在想辦法重新學醫,縣裡今年有沒有培訓還沒定,我先在衛生所跟著學。

  這件事她也沒有瞞。

  以後真離了,父母最擔心的無非也是她怎麼生活。

  與其讓他們自己猜,不如現在一起寫清楚。

  信寫完以後,林清芩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有幾處字寫得快了些,她重新描清。

  賀承嶺那邊已經把自己的材料收好了。

  他沒有湊過來看。

  只問:「寫完了?」

  「嗯。」

  「明天寄?」

  「我下午去郵電點。」

  賀承嶺應了一聲。

  林清芩把信紙折起來。

  剛準備往信封里放,賀承嶺忽然又開口。

  「你家裡要是問到我,我照實說。」

  林清芩抬頭。

  賀承嶺坐在那裡,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

  「這些年我回去少,是事實。」

  林清芩手裡的信停了一下。

  兩秒後,她點頭。

  「行。」

  沒有說謝謝。

  也沒有說不用。

  這本來就是兩個人共同的事。

  如果林家真寫信或者托人問到他那裡,他願意照實說,比替自己找一堆理由好。

  林清芩把信裝進信封,壓到布包下面。

  第二天下午,她從衛生所出來時,特意騎車繞了一趟郵電點。

  這個時間人不算多。

  窗口前只有兩個排隊寄東西的。

  林清芩站在後面等了一會兒。

  輪到她時,她把信遞進去。

  工作人員低頭看了眼地址,又抬頭核了一遍。

  「老家寄?」

  「對。」

  「地址沒變吧?」

  「沒變。」

  該貼的貼好,該蓋的章蓋好。

  信從她手裡遞出去以後,很快就和別的信放在了一起。

  林清芩在窗口外站了半秒,轉身離開。

  這件事到這裡,就只能等。

  她沒有因為寄出去一封信就改變自己的安排。

  接下來的幾天,照常去衛生所。

  許國安忙的時候,她就在旁邊看。

  林雅琴讓她幫著拿東西,她便搭把手。

  空下來就翻書。

  回家以後,把當天記過的東西重新整理一遍。

  飯還是照常做。

  賀承嶺回來晚,也還是會提前說。

  有時候早上出門時說一句。

  有時候中午臨時有人帶話回來。

  兩個人這幾天已經慢慢習慣這種方式。

  誰的安排有變化,告訴另一邊一聲。

  不用解釋太多。

  也省得另一個人一直猜。

  那封寄出去的信像是暫時沒有留下什麼動靜。

  日子還是照常過。

  直到幾日後。

  林清芩傍晚從衛生所回來。

  剛把自行車在院牆邊停好,正準備把車鎖上,就聽見後面有人叫她。

  「林同志。」

  她回過頭。

  一個從家屬院外頭過來的人手裡拿著封信。

  「有你一封。」

  林清芩心裡已經猜到了。

  果然,信封一遞到手裡,她就認出了上面的字。

  陳桂蘭寫的。

  她先沒有拆。

  只低頭看了眼寄出日期。

  回得很快。

  幾乎是收到她那封信以後沒隔多久就寫回來了。

  林清芩拿著信進屋。

  賀承嶺還沒回來。

  桌上正好空著。

  她把布包放下,洗了手,才重新坐到桌邊。

  信封邊緣被封得很嚴。

  林清芩用手指慢慢拆開。

  裡面一共兩張紙。

  第一張剛展開,陳桂蘭的脾氣就已經從紙上冒了出來。

  開頭只有兩句家常。

  問她吃得好不好。

  又說家裡都好。

  再往下,直接就是一句。

  ——你寫信說離婚,到底怎麼回事?

  下一行跟著。

  ——這麼大的事,你怎麼到了紅山才告訴家裡?

  字比平時寫得大。

  有兩個地方甚至擠到了格子外面。

  林清芩幾乎能想出陳桂蘭寫信時的樣子。

  大概一邊寫,一邊還得停下來跟林建國念叨幾句。

  她繼續往下看。

  果然,問題一個接一個。

  是不是賀承嶺對她不好?

  是不是到了紅山以後兩個人吵起來了?

  是不是以前在老家的時候,有什麼事情一直沒跟家裡說?

  又問賀家那邊知不知道。

  問到後面,陳桂蘭明顯越想越不明白。

  其中一句寫得尤其重。

  墨跡甚至透到了紙背。

  ——你說他沒動手,也沒在外頭胡來,這幾年錢也沒斷過,那到底是為什麼?

  林清芩看到這裡,手指在紙邊停了一下。

  這句話一點都不出乎她預料。

  在父母那一輩人的眼裡,夫妻過日子往往有一套很實際的標準。

  男人不打老婆。

  不在外面亂來。

  工資肯往家裡交。

  家裡真有事,也不是完全不管。

  那婚姻就算有問題,大多也是能過的。

  一年到頭見不上幾次?

  軍人工作就是這樣。

  家裡冷清?

  那也只能先忍。

  這些理由放在陳桂蘭和林建國那裡,都算不上必須離婚的理由。

  林清芩繼續往下看。

  後面的語氣慢慢緩了些。

  陳桂蘭問她現在住在哪裡。

  吃飯怎麼樣。

  手裡的錢夠不夠。

  又問她賀家有沒有人給她臉色看。

  問到最後,才寫到真正讓她放心不下的地方。

  ——真離了以後你打算怎麼辦?

  ——以後住哪兒?

  ——靠什麼吃飯?

  這幾行寫得比前面的字小。

  反而能看出陳桂蘭寫的時候是真冷靜下來想過。

  林清芩又翻了一點。

  她上封信提到自己想重新走醫療這條路,陳桂蘭顯然也認真看了。

  只回了一句。

  ——你小時候就總跟著你外公轉,這事你要真想學,爸媽不攔你。可學醫歸學醫,離婚是另一回事,不能混在一起。

  林清芩看到這裡,多看了兩遍。

  她原本還以為母親會順帶罵一句「好好日子不過,整天想那些沒影的」。

  結果沒有。

  至少在學醫這件事上,家裡沒有把她當成一時胡鬧。

  她指尖順著紙張往下。

  第一張紙到這裡結束。

  第二張開頭,字換了。

  林建國的。

  他的字比陳桂蘭規整,話也少得多。

  ——你媽急了一天,你別跟她頂。

  林清芩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再往下。

  ——材料我去找,找到以後給你寄。

  ——離婚的事先把話說清楚。是不是一時生氣,你自己最清楚。

  下面隔了一行。

  ——如果不是生氣,你也得告訴我們,到底為什麼過不下去。

  就這麼幾句話。

  沒有罵。

  也沒有命令她立刻回來。

  可那個問題還是擺在那裡。

  為什麼?

  林清芩把兩張紙從頭到尾重新看了一遍,慢慢折回去。

  父母終於知道了。

  反應比她原先想的克制。

  沒人說讓她馬上滾回家。

  也沒人因為賀承嶺是軍官、條件不錯,就直接在信里寫一句「不許離」。

  但他們顯然不明白。

  這也正常。

  在他們看來,賀承嶺沒有在外頭亂來。

  工資這些年按時往家裡寄。

  也沒聽說動手打老婆。

  結婚以後長期不在家,是因為部隊。

  這樣的丈夫不能說多體貼,可也算不上壞到不能過。

  那為什麼一定要離?

  門外忽然傳來開門聲。

  林清芩抬頭。

  賀承嶺回來了。

  他進屋以後,一眼看見了她手裡的信。

  腳步沒停,只問了一句。

  「家裡回的?」

  「嗯。」

  賀承嶺把帽子摘下來。

  「材料找得到嗎?」

  「我爸說去找。」

  「那就行。」

  他說完把東西放下。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賀承嶺才又問。

  「他們知道了?」

  「知道了。」

  林清芩把信紙折整齊。

  沒有往他那邊推。

  這是父母寫給她的信。

  賀承嶺也沒有問具體寫了什麼。

  只是站在桌邊。

  「怎麼說?」

  「沒罵我。」

  林清芩把信塞回信封。

  「也沒說不許離。」

  賀承嶺看向她。

  「就是不明白。」

  這句話一出口,兩個人都安靜了片刻。

  他大概知道「不明白」指的是什麼。

  林家不明白。

  賀家以後知道了,多半也會問。

  好好的兩個人。

  沒有什麼大錯。

  為什麼一定要把婚離了?

  賀承嶺沒有替林建國和陳桂蘭解釋。

  也沒有替自己說什麼。

  林清芩把信放進抽屜,起身準備做飯。

  才走到灶邊,身後又傳來賀承嶺的聲音。

  「林清芩。」

  她停下來。

  「嗯?」

  「你家裡要是問我,我還是那句話。」

  賀承嶺看著她。

  「照實說。」

  林清芩看了他一眼。

  「好。」

  她轉過身,去拿米。

  淘米的時候,水從指縫裡流下去。

  她卻又想起了信上最後那幾行字。

  陳桂蘭問得急。

  林建國問得少。

  可兩個人真正想知道的,其實是同一件事。

  既然賀承嶺沒打她。

  沒罵她。

  也沒有外頭的人。

  這幾年該寄的錢也沒少。

  那為什麼還非要離?

  林清芩低頭把淘米水倒掉。

  這個問題,家裡還會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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