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人不壞,不代表日子就能過
陳桂蘭那封信還放在桌上。
林清芩洗完碗回來,又把最後一頁展開。
【他沒打你,沒在外頭胡來,這幾年錢也沒斷過,那到底是為什麼?】
後面林建國也問:
【如果不是生氣,你得告訴我們,到底為什麼過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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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句話問的其實是一回事。
林清芩把信壓平,拿了張新的信紙。
這次她落筆慢了些。
不是不知道該怎麼答。
只是父母問的這個問題,在他們看來確實很難理解。
賀承嶺這些年沒有犯過什麼能擺到桌面上指責的大錯。
他工作忙是真的。
錢按時寄是真的。
沒有外頭的人也是真的。
家裡真遇到什麼大事,他也從沒說過不管。
如果只把這些一項項列出來,賀承嶺甚至算得上很負責任。
林清芩提筆寫:
【媽,你信里問的那些事,都沒有。】
寫到這裡,她停了一下。
【我不是嫌他工作忙。結婚以前我就知道他是軍人,也沒想過讓他天天守在家裡。】
【可結婚三年,我們真正一起過日子的時間太少了。】
筆尖划過紙面,留下細細的沙沙聲。
她沒有寫什麼大道理。
只寫這些年真正存在的事情。
兩個人不在一處。
一封信隔很久才回。
他知道家裡缺不缺錢,卻不知道她平時一天怎麼過。
她知道他忙,卻不知道他具體什麼時候能回來。
她以前想學醫、想去衛生學校,這些事就算在信里提過,也從來沒有真正成為他們認真談過的事。
他們結了婚,卻連對方現在想過什麼日子都說不上來。
寫到最後,林清芩只留下幾句話。
【他不是壞人。】
【可人不壞,和兩個人適不適合一起過日子,是兩回事。】
【你們覺得這樣的日子也能慢慢過,我明白。可如果往後幾十年都還是這樣,我不想這麼過。】
她看了一遍,沒有再添。
門口有動靜時,她剛把筆放下。
賀承嶺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頭的暑氣。
他先去洗了把臉,出來才看見桌上攤開的信紙。
「回家裡的信?」
「嗯。」
林清芩沒有收起來,只把寫好的那張往旁邊挪了挪。
賀承嶺沒往紙上看。
「還問離婚的事?」
「問為什麼非離不可。」
他拉開椅子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你怎麼回的?」
林清芩抬頭。
這問題如果放在幾天以前,她大概只會說一句「照實回」。
現在想了想,卻道:「我說你沒做什麼壞事。」
賀承嶺看著她。
「然後?」
「然後還是要離。」
屋裡只剩窗外的蟬叫。
賀承嶺沒立即接話。
林清芩把信折了一半,又重新攤開晾著墨。
「我媽想不明白。」她說,「在她看來,一個男人不打老婆、不在外頭亂來,工作穩定,錢也往家裡寄,已經算不錯了。」
「她說得也沒錯。」
「我沒說她錯。」
賀承嶺抬了下眼。
林清芩接著道:「你做的那些也沒錯。」
這次他是真停了幾秒。
「那問題在哪兒?」
林清芩看了他一會兒。
「我們結婚三年。」林清芩說,「你以前知道我一天到晚在做什麼嗎?」
賀承嶺沒說話。
她也沒等他回答,又問:「你知道我一直想繼續學醫嗎?」
這個他現在知道。
可以前不知道。
賀承嶺手指在桌沿上輕敲了一下,停住。
「我以前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你。」
林清芩說得很平。
「你什麼時候訓練忙,什麼時候能休息,平時除了部隊的事還想些什麼,我一樣不知道。」
她沒有把事情全推到他一個人頭上。
「那幾年不光是你沒問,我也沒真跟你過過日子。兩個人一年見不了幾次,來來回回就靠幾封信,能知道多少?」
賀承嶺道:「我以為家裡的事情管好就行。」
「我知道。」
這句話她說得很快。
因為她確實知道。
這些日子真正住在一起以後,她看得更明白。
賀承嶺不是故意冷著妻子。
他是真的一直認為,丈夫該做的就是掙錢、負責、不亂來,家裡出了事情就解決。
所以他過去並不覺得自己哪裡沒做到。
「你以前那麼想,也不是故意的。」林清芩道,「可我想要的日子不是那樣。」
賀承嶺問:「什麼樣?」
林清芩沒有馬上回答。
她忽然想起這些日子裡一些很小的事情。
他晚回來,會說一聲。
她不回來吃飯,也會提前講。
桌子一人用一邊。
自行車誰要用,開口問一句。
她知道他什麼時候可能夜裡不回來,他也知道她第二天要去衛生所。
都是些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就現在這些。」她說。
賀承嶺眉頭微動:「現在?」
「至少現在,我們知道對方每天大概在幹什麼。」
林清芩指了指桌上的碗。
「吃不吃飯會說一聲。」
又指了指窗外院牆邊停著的自行車。
「東西要用,也知道問對方一句。」
「這才住了沒多久,我們知道的都比過去三年多。」
賀承嶺沒有反駁。
林清芩繼續道:「我不是說夫妻就得天天綁在一塊兒。你有你的工作,我以後真能做醫生,也一樣會忙。」
「可忙歸忙,總不能結了婚以後,兩個人各過各的,幾年下來連對方真正想幹什麼都不知道。」
賀承嶺垂眼看了一下桌面。
「所以你覺得,這三年不算過日子。」
「至少不像我想過的日子。」
他說:「現在不是已經住在一起了?」
林清芩安靜了一瞬。
這話陳桂蘭在信里沒有寫出來,但她知道父母遲早也會這麼問。
現在既然住到了一處,過去缺的東西是不是就能慢慢補?
「現在是比以前好。」她沒有否認,「至少我們能正常說話,也知道怎麼把一個屋檐下的事安排明白。」
賀承嶺抬眸。
「但這和我要不要繼續這段婚姻,不是一回事。」
他說不出話了。
林清芩沒有趁著這時候繼續數過去的帳。
她把信紙折起來。
「賀承嶺,我沒有覺得你是個壞人。」
「你也沒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
「可人不壞,不代表兩個人的日子就一定能過到一起。」
賀承嶺坐在那裡,半晌才問:「你來紅山以後,還是這麼想?」
「嗯。」
林清芩答得沒有猶豫。
「我現在還是想離。」
屋裡又靜下來。
賀承嶺沒有問她,如果以後他做得不一樣,她是不是會改主意。
也沒有說讓她再等等。
林清芩把信裝進信封,封口的時候發現漿糊快沒了,拿手指按了兩下才粘牢。
「明天寄?」他問。
「去衛生所之前送過去。」
「材料那邊呢?」
「等我爸找到了再說。」
賀承嶺點了下頭。
林清芩把信壓進布包。
過了會兒,她起身收拾桌面,賀承嶺忽然問了一句:「你以前想學醫的事,真一次都沒跟我說過?」
林清芩動作停了一下。
「不記得了。」
原來的那些信,她看過一部分。
有抱怨他不回家,有問他什麼時候探親,也有瑣碎的家事。
至於那件事到底有沒有提過,她不能替原來的林清芩說死。
她只道:「就算提過,你現在也不記得了。」
賀承嶺沒有辯解。
林清芩把最後一張信紙收進抽屜。
桌面重新空出來。
那封準備寄回林家的信,被她留在布包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