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燈亮一點
這幾天晚上,姜念初看書的時間比白天還多。
衛生所里人來人往,真碰上忙的時候,她能看到的東西不少。
有人來量血壓,有人換藥,有人拿著已經吃完的藥盒過來問能不能再開。許國安問診時,她能在旁邊聽,林雅琴忙的時候,也會順手叫她幫著拿些東西。
可這些白天看見的東西,真正要理清楚,還是得等晚上回來。
哪一步為什麼這麼做。
哪些記錄必須寫。
哪些東西放在哪裡。
自己哪裡還不熟。
當時忙的時候未必來得及想,回到家以後才能一點點補。
桌子已經被她用出了固定的位置。
靠窗這一側是她的。
兩本醫學書,一本記錄衛生所情況的本子,還有一隻掉了點漆的搪瓷杯。
書下面偶爾會壓著幾張她自己裁的小紙條。
謝淮川那一邊則簡單得多。
他從營區帶回來的材料一般不會堆太久,看完、寫完,當晚就收進抽屜。
兩個人誰也沒認真討論過這張桌子應該怎麼分。
最開始姜念初只是習慣性把書放在窗邊。
後來發現謝淮川有時晚上也要用桌子,她便把自己的東西往裡收了些。
再後來,就這麼定下來了。
誰的東西放哪裡,誰平時坐哪把椅子,幾乎都成了習慣。
住在一個屋檐下,很多小事不需要說。
時間久一點,自然就知道了。
唯一麻煩的是燈。
屋頂那隻普通燈泡照整個屋子沒什麼問題。
晚上吃飯,收拾東西,去柜子里拿件衣服,都夠用。
可真坐下來低頭看書,問題就出來了。
燈在頭頂偏後的位置。
光一打下來,她自己的肩膀和手剛好落在紙面上。
尤其寫字時,握筆的手一壓,字下面總有一小塊陰影。
前兩天姜念初沒太在意。
她以前條件更差的時候也不是沒看過書。
能看見就行。
可這一晚,她整理白天在衛生所記下來的東西時,寫到一半,眼睛已經有點發酸。
她把本子往左邊推了推。
低頭試了一下。
還是不行。
光線倒是過去了,可自己的手又正好擋住另一邊。
姜念初皺了下眉,把椅子往旁邊拖了一點。
木腿在地面上發出輕輕一聲。
她整個人側過去。
這回書頁亮了。
可一寫字,胳膊就快要碰到桌沿,手腕也懸著,不怎麼舒服。
她堅持寫了兩行。
最後還是停筆。
「麻煩。」
姜念初低聲說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說燈,還是說自己折騰半天還沒找到合適的位置。
她索性起身,把攤開的書和本子一起往桌子中間挪了挪。
中間離燈更近一些。
只是這樣一來,謝淮川那半邊桌子就被占了不少。
她想著反正今晚他應該暫時不用,先看完再收。
剛坐下,外間便傳來了腳步聲。
謝淮川進來拿東西。
他走到柜子旁,翻出一疊白天帶回來的材料。
轉身時,正看見姜念初把本子又往前推。
「看不清?」
姜念初沒抬頭。
「能看。」
話是這麼說。
她重新落筆的時候,那一小塊影子還是穩穩壓在字上面。
謝淮川沒立刻走。
他站了兩秒,往桌邊靠近一些。
目光落到她攤開的本子上。
不是看她寫了什麼。
只是看了眼紙面的光。
「燈太暗了。」
姜念初順著他的話抬頭。
「也不是特別暗。」
「紙上都是影子。」
謝淮川抬了下下巴。
姜念初低頭重新看。
確實。
尤其從他站的位置看過去更明顯。
她握筆的手正好擋著一塊。
換個角度雖然能看清,但坐久了又累。
「白天有空我就白天看。」
姜念初把書往邊上收了一點。
「晚上少寫一點也行。」
這也不是什麼非解決不可的問題。
現在有燈,有桌子,比很多地方已經方便。
總不能什麼都要求齊全。
謝淮川沒接她的話。
只拿著自己的東西出去了。
姜念初也沒把這點事放在心裡。
繼續將本子挪了個角度。
實在看不清的地方,她就把書拿近一點。
人本來就是這樣。
條件好有條件好的用法。
條件差,就想辦法適應。
她現在真正要做的是把衛生所這些東西學明白,不是天天盯著家裡哪兒不順手。
第二天早上,姜念初照常騎車出門。
自行車現在已經越騎越順。
從家屬院到衛生所那條路,她也熟了。
哪裡有坑。
哪一段碎石多。
什麼時候會有人從小路突然出來,她差不多都有數。
到了衛生所時,林雅琴正在門口倒水。
看見她推車過來,還看了眼她停的位置。
「現在騎得挺穩了。」
「總不能買回來一直推著走。」
姜念初笑了下。
把車鎖好後,便照舊進屋。
上午沒什麼特別的事。
來的人比昨天少。
許國安在裡間看診,林雅琴坐在前頭登記。
姜念初沒事時便翻自己的筆記。
臨近中午,門口來了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人看著精神還行,只說這兩天總覺得後腦發沉,偶爾還有點暈。
林雅琴問了幾句,轉頭朝她招手。
「姜念初,過來量一下。」
姜念初起身。
「好。」
她過去接了血壓計。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
前一天林雅琴讓她做過一遍。
當時她還特意記了衛生所這裡的記錄方式。
今天再做,動作比昨天順了些。
正式人員就在旁邊。
她只負責測量、報數,再按要求把結果填到指定的位置。
男人坐好以後,她重新確認了一遍袖帶位置。
按流程做完。
數值出來,她照實報給林雅琴。
林雅琴接過登記本,低頭記完,便繼續往下問情況。
沒人誇她。
也沒人特意說「今天比昨天好」。
姜念初自己也沒覺得需要。
昨天不會的地方,今天記住了。
本來就該這樣。
要是每做對一件小事都要別人專門夸兩句,那衛生所一天也別干別的了。
下午她沒急著走。
趁空檔又把前幾天記過的登記格式翻出來看了一遍。
有兩處她之前寫得不夠清楚,今天順手補上。
等離開衛生所時,太陽還沒有完全落下去。
風已經沒中午那麼熱。
她騎車回到家屬院。
一路到門口,車閘都沒出問題。
姜念初把自行車停在原來的牆邊。
鎖好車。
拿著布包推門進去。
剛進屋,她腳步便慢了一下。
屋裡乍一看沒有多什麼大東西。
可就是和早上不太一樣。
她站在門口看了兩秒,才發現變的是桌子。
原先桌子略微偏著靠牆。
現在整個往旁邊挪了一點。
位置更靠近屋頂燈的正下方。
桌角和牆之間空出了一小段距離。
一根電線沿著那裡過去。
姜念初把布包放下。
走近以後,才看見自己那一側桌角多了一盞小燈。
燈並不新。
樣式也很普通。
燈罩是最常見的那種,燈座放在桌面靠邊的位置,離她平時攤書的地方還有些距離。
不會占地方。
電線順著桌邊往下,沒有橫在過道上。
她的東西一樣沒動。
最上面的醫學書還是早上離開時那本。
筆記本壓在下面。
就連昨天夾在書里、只露出一小截的紙條都還保持原來的位置。
姜念初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伸手摸了下燈座。
還沒來得及按開關,外間便傳來工具碰到一起的聲音。
她轉頭。
謝淮川坐在門邊的小凳上,正把一把鉗子放進木盒。
裡面還有幾根剩下的電線和螺絲。
姜念初直起身。
「你弄的?」
「嗯。」
「哪來的燈?」
謝淮川把最後一個小東西收進去。
「下午從供應點買了個燈座。」
「燈泡也是買的?」
「家裡還有一個。」
姜念初又看向桌邊。
「試過了?」
「能用。」
語氣和說「水燒好了」差不多。
姜念初按了一下開關。
小燈很快亮起來。
不是多亮的燈泡。
可因為離桌面近,光線正好落在她平時寫字的位置。
原本屋頂燈照不到的陰影一下少了大半。
她拉開椅子坐下。
順手拿了一本書攤開。
試了試。
字清楚得多。
她又把本子放到平時習慣的位置,握筆比劃了一下。
「這樣確實亮些。」
謝淮川把工具盒蓋上。
「桌子也挪了點。」
姜念初這才重新看桌腳的位置。
「難怪我一進來就覺得不一樣。」
「原來燈從後面照。」
謝淮川說。
「你一低頭,自己就擋住了。」
姜念初往後靠了靠。
這個位置確實比原來好。
即便不開小燈,只開屋頂燈,陰影也沒那麼重。
她低頭把本子往自己面前拉。
剛碰到桌沿,又發現另一件事。
桌子不晃了。
以前右邊有條桌腿稍微短一點。
平時不碰沒事。
手肘一壓,偶爾會輕輕晃一下。
姜念初以前也沒管。
反正不影響用。
她伸手推了下桌角。
桌子紋絲不動。
「桌腿也弄了?」
「挪桌子的時候發現有點晃。」
謝淮川朝下面看了一眼。
「墊了一塊。」
姜念初彎腰。
那條桌腿下面果然塞著一片削平的木頭。
不大。
剛好補住高低差。
邊緣還修過,沒有露出太多。
「這個也是你削的?」
「順手。」
謝淮川把工具盒拿起來。
「晃著寫字不好用。」
姜念初坐直。
又推了一下。
還是穩的。
燈亮了。
位置順了。
連桌腿也一起墊好了。
事情都不大。
甚至單拿出哪一件來說,都沒什麼值得專門提。
可真正坐在這裡用的人,會很清楚和昨天有什麼差別。
姜念初看了他一眼。
「謝謝。」
謝淮川只應了一聲。
「嗯。」
沒說「不用」。
也沒說別的。
像只是把家裡一個不好用的地方修好。
姜念初也沒圍著這一盞燈問個沒完。
本來就是家裡用的東西。
換個位置。
添個燈。
把桌腿墊穩。
確實比她每天晚上搬書、挪椅子方便。
她打開布包,把裡面的本子和紙拿出來。
仍舊按自己以前的習慣放回那一邊。
謝淮川沒碰過她原來的東西。
所以她也不用重新找。
當天晚飯照常做。
姜念初淘米。
謝淮川回來得早,順手把菜擇了。
兩個人吃完以後,也是各自收拾。
謝淮川把碗端到水盆邊。
姜念初用抹布把桌面擦乾淨。
以前到了這個時候,她總得先坐下來試試光。
哪一邊亮一點。
哪一邊影子少一點。
今天不用。
桌子重新擦乾以後,她把自己的醫學書拿出來。
先開了屋頂燈。
又伸手按亮桌邊的小燈。
兩處光線一起落下來。
桌面均勻了不少。
姜念初坐下。
先把今天帶去衛生所的本子翻出來。
這一天沒碰上什麼特別值得單獨記錄的病例。
她便先把上午又做過一次的血壓記錄位置重新看了一遍。
昨天寫得急,有一個地方少了兩個字。
她重新補上。
又翻到後面。
把衛生所幾樣常用物品的存放順序補了兩處。
這些東西真要和書上那些醫學知識比起來,當然不算什麼。
可姜念初知道,真要在一個地方長期待下去,不能只會那些「重要」的。
什麼東西放在哪裡。
登記該寫哪一欄。
什麼時候該找誰。
哪些事不能自己隨便動。
這些瑣碎的東西,同樣得記住。
不然每次都等別人提醒,只會給人添麻煩。
她寫完一行。
手往右邊移了一點。
紙面沒有再被自己的手影蓋住。
姜念初停了一下。
低頭看了兩秒。
然後繼續寫。
外間很安靜。
謝淮川也在翻白天帶回來的材料。
偶爾有紙張摩擦的聲音。
兩邊各做各的。
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陣,謝淮川端著杯子進來倒水。
從桌邊經過時,順手看了眼燈。
「亮度行嗎?」
姜念初沒停筆。
「夠。」
「燈泡熱,別拿紙貼太近。」
「知道。」
「電線也別壓桌腿下面。」
姜念初低頭看了一眼。
電線貼著桌角往下走。
離桌腿還有一小段。
「沒壓著。」
謝淮川點了下頭。
倒好水便出去了。
姜念初重新低下頭。
昨天夾在書里的紙條還露著一個角。
她把紙條抽出來放到旁邊。
翻開那一頁。
前幾天就是看到這裡,因為光線不好,最後幾段沒繼續。
今天不用挪書。
也不用把身子往一邊側。
她坐在原來的位置,書攤在平時習慣的地方。
燈光正好。
姜念初拿起筆。
接著昨天沒看完的地方繼續往下讀。
筆尖落下去時,整張紙都看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