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會看病,不等於能坐這個位置
隔天上午,衛生所比平時忙。
許國安裡間還有個病人沒看完,門口又進來兩個。林雅琴一邊登記,一邊招呼後面的人先坐,桌上攤著的本子半天沒合上。
林清芩把桌邊用過的體溫計送回原處,重新坐到靠牆的位置。
昨天那個腹痛病人轉去縣裡以後,到現在還沒有消息。
她也沒問。
衛生所該做的已經做完,後面的檢查、診斷,自然要等縣裡真正接手以後才有結果。
門口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坐了沒一會兒,忽然朝她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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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兩眼,像是認出來了。
「同志,你昨天也在吧?」
林清芩抬頭。
「在。」
「昨天那個肚子疼的,我就在外頭等著。」女人往裡間看了一眼,「後來是不是送縣裡了?」
「送了。」
「我就說呢,開始還聽他說是胃疼。」
女人說著站起來。
「我昨天在外頭還聽見你問他最開始哪兒疼。」她指了指自己額頭,「你也會看病吧?要不你先給我看看。許醫生這邊還不知道得等多久。」
林清芩沒動。
「你先登記。」
「登記了。」
女人把手裡的紙給她看。
「我這兩天就是有點暈,也不是多大的毛病。昨天那個肚子疼的你都能看出不對,我這個你先給看看不就行了?」
她說得很自然。
不像故意為難人。
大概在她看來,昨天林清芩既然能問出那幾句話,今天幫著看個頭暈,也沒什麼區別。
林清芩沒有順著問她頭暈多久,也沒問別的。
「我不是這裡的醫生。」
女人愣了一下。
「可昨天——」
「昨天許醫生在看病,我只是按他說的幫著問了幾句。」
林雅琴剛把前面一個人的名字登記完,聽見這邊說話,也抬起頭。
「她說得對。」
女人轉過去看她。
林雅琴把登記本往前拉了拉。
「量個血壓、幫著拿點東西,我們叫她的時候她能搭把手。你要說看病、開藥,得等許醫生。」
女人還是有些不明白。
「她不是會嗎?」
「會一些,和在這裡坐診不是一回事。」
林雅琴說完,繼續叫下一個人的名字。
女人還站在原地。
林清芩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你先坐一會兒。頭暈的原因不少,不能聽兩句話就往下說。」
這話女人倒聽進去了。
她重新坐下來,小聲道:「我還以為你也是衛生所的人。」
林清芩沒有再解釋。
過了一會兒,許國安裡間那個病人出來了。
林雅琴低頭看登記本。
「周桂香。」
剛才那個女人趕緊站起來。
許國安從裡間出來,先看了一眼外面還等著的幾個人。
「怎麼不進去?」
周桂香有點不好意思地笑:「我剛才還想著讓林同志先給我看看,省得等。」
許國安看了林清芩一眼。
她仍坐在原來的位置,面前那本冊子也沒翻幾頁。
林雅琴道:「我跟她說了,等你。」
許國安沒多問。
「進去吧。」
周桂香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
「許醫生,她真不能看?」
「現在不能。」
「可昨天她不是還——」
「昨天我就在旁邊。」
許國安說,「她問什麼、做什麼,我都知道。」
周桂香似懂非懂。
許國安已經抬手示意她進去。
「先說你的事。」
人進了裡間,外頭安靜下來。
林清芩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舊冊子。
這件事其實一點都不新鮮。
從她第一次來衛生所,許國安就把邊界說得很清楚。
只是那時候,她能做的確實不多。
坐在旁邊看,幫著拿點東西,問到她的時候答幾句。
現在她來得久了,量過血壓,也在真實病例里幫過忙。昨天那個腹痛病人的病史變化,她確實比普通旁觀的人更快抓到了問題。
可這些沒有把她變成衛生所的人。
過了一會兒,裡間傳來許國安的聲音。
「雅琴。」
「哎。」
林雅琴過去,片刻後又出來拿血壓計。
她剛拿起來,回頭看見林清芩。
「念初,你給她量一下。」
「好。」
林清芩這才起身。
周桂香已經坐到桌邊,袖子也挽好了。
見她拿著血壓計過來,笑道:「這不還是你給我看?」
林清芩把袖帶纏好。
「我只量血壓。」
「那高不高,你總知道吧?」
林清芩沒接這個話。
測完以後,她把數值報給林雅琴。
林雅琴就在旁邊,聽完記了下來。
周桂香馬上問:「怎麼樣?」
林清芩把血壓計收好。
「數值已經報給林同志了,許醫生會一起看。」
「你不說?」
「光看一個數,也不能把你頭暈的原因說清楚。」
她把東西放回原處,沒有繼續往下解釋。
周桂香看了她一會兒,這次沒再追問。
許國安很快把人叫進去。
後面怎麼問、怎麼查、怎麼處理,都是正常看診。
林清芩沒有再參與。
快到中午,外面等的人終於少下來。
林雅琴去後頭收拾東西。
許國安把上午最後一張記錄寫完,擱下筆。
「剛才周桂香讓你先給她看,你怎麼沒接?」
林清芩抬頭。
「她是來看病的。」
「所以?」
「我現在不能獨立看。」
許國安看了她兩秒。
「昨天那個人,你問得對。」
林清芩沒說話。
「前面幾次,你的判斷也沒出過什麼大偏差。」
他說到這裡,把手邊的處方本合上。
「可會看病,不等於能坐這個位置。」
他的手還搭在診桌邊。
林清芩順著看了一眼。
這張桌子她天天都能看見。
登記本、聽診器、處方本,還有許國安平時寫字用的筆,都不是什麼稀奇東西。
病人坐到對面以後,卻不只是問兩句話那麼簡單。
問什麼,查什麼,開什麼藥,怎麼處理,最後總得有一個正式的人擔下來。
「病人讓你看看,你看對了當然好。」許國安說,「可真讓你坐這兒,這個藥誰開,這個字誰簽?」
林清芩道:「我知道。」
許國安頓了一下。
「沒覺得我攔你?」
「為什麼要覺得?」
林清芩把自己手邊一本用過的記錄本擺正,沒有去碰那本處方本。
「我要是覺得自己會,就直接把病人接過來,那才是真給你們添麻煩。」
她頓了頓。
「而且頭暈這種事,本來也不是量完血壓就能說清楚。」
許國安嗯了一聲。
「你明白就好。」
林雅琴從後面回來,剛好聽見最後一句。
「她要是不明白,前幾天也不會一直這麼做。」
她把一摞疊好的布放下。
「就是現在忙起來,我有時候也容易順口叫她。」
許國安看向她。
林雅琴立刻補了一句:「我叫她量血壓、拿東西,可沒讓她坐診。」
「我知道。」
許國安沒訓她。
只是把處方本往自己這邊收了收。
「以後也得分清。」
「知道了。」
林雅琴答得乾脆。
林清芩聽著,也沒覺得這話多餘。
今天只是量血壓。
真有一天忙順了,誰順口說一句「你先問問」,那就不是一回事了。
中午吃飯前,許國安去洗了手。
林清芩也把自己的東西收進布包。
走到門口,許國安從後面叫她。
「念初。」
她回頭。
「縣裡那個事,你原來是不是準備八月中旬以後再問?」
「嗯。」
「到了時候去一趟。」
林清芩看著他。
許國安道:「把話問細點。像你這種沒有衛生學校經歷的,正常要從哪一步補,學過以後能不能進基層崗位,今年到底有沒有安排,都問清楚。」
「你這邊也不知道?」
「舊的路我知道。」
許國安說,「今年縣裡怎麼定,我不能替人家說。」
林清芩點頭。
「那我到了時間再去。」
「嗯。」
就這麼幾句話。
沒有名額。
沒有介紹信。
也沒有誰說能給她騰一個位置。
下午衛生所照常開門。
林清芩還是坐在平時的位置。
有人需要量血壓時,林雅琴叫她,她才過去。
有人問藥,她不接。
有人把登記紙遞錯到她面前,她就轉手放到林雅琴那邊。
那張診桌從早到晚都擺在那裡。
離她並不遠。
傍晚回家以後,林清芩吃完飯,坐到桌邊,把自己的筆記本翻開。
前幾天寫下的那一行還在:
八月中旬後,去縣裡再問。
她看了一會兒,沒有重寫。
只在下面添了兩行小字。
沒有衛校經歷,從哪一步補。
正規學習以後,能不能進入基層崗位。
寫完,她把筆帽扣上。
那兩行字就留在原來的日期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