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這些東西,以後都會沒有
賀承嶺晚上回來時,桌上的小燈已經亮了。
林清芩坐在燈下,面前攤著幾張紙。桌角放著一個拆開的信封,比平時家裡寄來的信厚些,上面是林建國的字,郵戳清清楚楚。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
「我爸來信了。」
賀承嶺脫下外套掛好,走過去。
「材料有消息?」
「嗯。」
林清芩從桌上拿起一張折了好幾道的證明遞給他。
「下午送來的。老家那邊要核的情況已經查清了,能開的證明也開了,原件就在信里。」
賀承嶺接過。
紙上的摺痕很深,展開以後還有些不平。
名字、日期、原籍信息,下面還有蓋章。
他從頭看到尾,又看了一遍日期。
林清芩把旁邊那封信推過去。
「我爸說前幾天為這個跑了幾趟。」
信不長。
林建國說,先前記不清的舊信息已經找人問過,該查的地方也去查了,幾處原來拿不準的地方現在都已經對上。能補開的證明,也照著林清芩以前信里寫的要求辦了出來。
末尾只加了一句。
讓她收到後先看看能不能用,要是還有不對或者缺的,再寫信回去。
賀承嶺看完,把信放下,又把那張證明拿到燈下仔細看了一遍。
「這份應該能用。」
「我也覺得。」
林清芩翻出自己前些日子抄下來的要求。
「名字、日期都能對上,章也有。」
「明天我再把駐地這邊剩下的要求問清楚。」
「好。」
她應得很自然。
辦到現在,兩個人已經有了固定的做法。
老家能找的東西,由林建國去查。
紅山這邊需要確認的,賀承嶺去問。
林清芩自己把所有材料一份一份收好,缺了什麼,補了什麼,下一步還要做什麼,都記得很清楚。
她把桌上的幾張紙重新攤開。
最開始問手續時,缺的地方還很多。
有些信息沒核清,有些材料只知道名字,連到底該去哪裡補都拿不準。
現在老家這份證明放進去,原先空著的地方已經沒剩多少。
林清芩一張張對過去。
確認沒問題的放到一邊,還要再問的留在另一邊。
最後,她把新寄來的證明壓平。
「這樣就差不多了。」
她說得很平常。
賀承嶺的目光落在那疊材料上。
比剛開始時已經厚了不少。
「還有一項得在這邊確認。」
林清芩抬頭。
「確認完呢?」
「按上次問的流程繼續辦。」
「行。」
她把幾張紙重新疊好,收回原來放材料的地方。
沒問到底還有幾天,也沒催。
只是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賀承嶺站在桌邊,看著她把東西收妥。
她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離婚來的紅山。
剛來的時候,手續怎麼走沒問清,材料也缺。
後來兩個人真正住到一個屋檐下,日子一天天往前過。
她去衛生所。
他去營區。
有時早上在門口碰見,有時晚上正好一起吃飯。
誰回來晚,能確定就提前說一聲。
桌上多了她的書,門邊那輛舊自行車也重新用起來。
離婚這件事一直沒消失。
只是沒有每天擺在眼前。
現在,林建國從老家寄來的證明往那疊材料里一放,原先還隔著一段路的事,忽然又近了一截。
賀承嶺沒再看。
「吃飯了嗎?」
「吃過了。」
林清芩把裝材料的東西放好。
「鍋里給你留了。」
「嗯。」
賀承嶺去洗手。
鍋里的飯菜還是溫的。
分量不多不少,正好夠他吃完。
這些日子,兩個人已經不用再為了吃飯反覆問。
他確定晚回來就說一聲。
林清芩知道了,就按自己的時間吃。
不知道具體幾點,也沒人守著飯桌等。
有時剛好都在,就坐在一張桌上。
說的也都是些實際的事。
鹽快沒了。
供應點什麼時候順路去一趟。
自行車後閘這幾天還有沒有松。
第二天中午回不回來。
晚上是不是有訓練。
賀承嶺吃飯時,林清芩已經重新把白天從衛生所帶回來的筆記翻開。
小燈照在紙面上。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又提筆補了幾個字。
賀承嶺問:「明天還去衛生所?」
「去。」
「騎車?」
「不下雨就騎。」
「鏈子還響嗎?」
「沒有。」
「後閘呢?」
「也還行。昨天回來我試了,沒松。」
賀承嶺點了下頭。
「那就行。」
林清芩重新低頭看書。
賀承嶺吃完,把碗筷收起來。
從桌邊經過時,手裡的東西自然往自己這邊收了些,沒碰到她攤開的書。
這動作什麼時候習慣的,他也沒留意。
走到門口,他看見院牆邊那輛舊自行車。
車原本就在家裡,過去很少用。
林清芩來了以後,先把車擦乾淨,又自己檢查、試騎了一遍。後來發現鏈條松、後閘不靈,賀承嶺用家裡的工具調過,她第二天就騎去了衛生所。
從那以後,那輛車幾乎天天都要進出院門。
早上她先走,牆邊就空出一塊。
傍晚回來,車又重新靠回去。
輪胎上時常帶著外面的土。
賀承嶺看了一眼,端著碗去了後面。
第二天,他照常把剩下需要確認的內容帶去問。
下午回來前,已經問得差不多。
老家寄來的證明沒有問題。
日期對得上,內容也符合前面問到的要求。
紅山這邊,還剩最後一處情況需要確認。
晚上回去時,林清芩正在院裡收衣服。
晾了一下午,已經幹了。
她取下一件,正準備疊。
賀承嶺進門便說:「老家那份沒問題。」
林清芩動作停了一下。
「確認了?」
「嗯。」
「那還差什麼?」
「這邊還有一處。」
賀承嶺摘下帽子。
「確認完,前面的材料基本就齊了。」
林清芩問:「要多久?」
「正常辦不會太久。」
「知道了。」
她點頭,低下頭繼續疊衣服。
沒有再追問。
賀承嶺進屋,把白天帶回來的東西放好。
缺什麼補什麼。
哪裡不清楚,就再去問。
材料從少到多,本來就是遲早的事。
只是「還在準備」和「基本齊了」,聽起來終究不一樣。
又過了一天。
林清芩從衛生所回來得稍晚。
自行車推進門時,車鈴被碰了一下,清脆地響了一聲。
賀承嶺正在外間擦前幾天用過的扳手,抬起頭。
「回來了?」
「嗯。」
林清芩把車靠好。
「今天衛生所有點忙。」
「吃飯了嗎?」
「還沒。」
「鍋里有。」
「好。」
她放好布包,洗過手,自己盛了飯。
吃完以後,照舊把書拿出來。
小燈一開,桌面亮起來。
賀承嶺在另一邊整理自己的東西。
屋裡沒人說話。
偶爾有翻紙聲,還有她落筆時很輕的沙沙聲。
最初這些聲音出現時,他還會注意。
後來聽得多了,也就沒再專門分辨。
過了九點,林清芩合上書。
「我先睡了。」
「嗯。」
她把常用的幾樣東西收了收。
明早要帶去衛生所的那本書沒拿走,仍放在桌邊。
隨後起身回了裡間。
門輕輕合上。
賀承嶺又把手上的東西整理完。
第二天要帶走的放好,不用的收進抽屜。
起身準備關燈時,他經過那張桌子。
腳步慢了一點。
小燈已經滅了。
桌上放著林清芩明早要帶走的書,下面壓著幾張寫滿字的紙。搪瓷杯還在靠里的一角。
這張桌子原來不是這樣。
以前上面沒多少東西。
林清芩來了以後,書和紙慢慢多起來。
後來燈暗,她每天晚上看書不方便,桌子又往亮處挪了些。
小燈裝上以後,她幾乎每天都在這裡坐一陣。
賀承嶺早就習慣了經過時避開她的紙。
老家那份證明已經到了。
紅山最後一處再確認完,前面的材料就真的差不多了。
然後手續會繼續往下走。
林清芩不會一直住在這裡。
這件事她早就說過。
離婚以後,她先回林家。
以後住在哪裡,再看她能不能找到繼續學醫的路。
所以到時候——
桌上的這些書會收起來。
杯子會帶走。
那盞小燈大概還會留著。
可不會再有人每天晚上坐在這裡,低著頭翻一個多小時的醫學書。
外面那輛舊自行車也還會在。
只是以後不會每天早上被推走,傍晚再重新靠回來。
大概過一陣,又會像以前一樣,很久都沒人碰。
屋子最後也會慢慢恢復成她來以前的樣子。
賀承嶺站在桌邊。
以前就是那樣。
他一個人回來,一個人出去。
桌上空著。
晚上安靜得只剩自己翻東西的聲音。
一直這麼過,也從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可現在只是想到桌面會重新空下來,車會重新停在那裡,屋裡像是已經先安靜了一截。
裡間沒有動靜。
林清芩大概已經睡了。
賀承嶺站了片刻,抬手關掉外面的燈。
屋子暗下來。
他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
走到門口,窗縫裡進來一點夜風。
桌上一張沒壓實的紙輕輕動了兩下。
發出很細的摩擦聲。
賀承嶺腳步停了一瞬。
沒有回頭。
過了一會兒,才把門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