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她第一次真正跟著看完一個病人


  第二天上午,衛生所剛開門沒多久,就來了個嗓子疼的女人。

  四十來歲,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一進門先咳了兩聲,聲音有些啞。

  「許醫生,我這兩天發熱,嗓子也疼,昨晚飯都咽不下去。」

  許國安讓她先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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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清芩原本在旁邊整理前一天記下來的流程,聽見動靜抬起頭。

  林雅琴已經拿了體溫計過來。

  「先量個體溫。」

  女人接過去夾好,還沒坐穩,又道:「我本來想著扛兩天就算了,昨晚越燒越厲害,今天早上起來頭也沉。」

  許國安沒急著問,先看了林清芩一眼。

  「昨天說的還記得?」

  林清芩當然記得。

  下次有合適的病人,他在旁邊,讓她跟著把流程完整走一遍。

  她把本子合上。

  「記得。」

  許國安把自己面前的位置讓出一點。

  「今天你先來。」

  林清芩沒有立刻坐過去。

  「從頭問?」

  「從頭問。」

  許國安在旁邊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在這兒。」

  林清芩這才坐到桌邊。

  女人看看她,又看看許國安。

  「她問也行?」

  「行。」許國安道,「我聽著。」

  林清芩把登記紙放到面前。

  「您先說說,最早是什麼時候不舒服的?」

  「前天吧。」

  女人想了想,「下午幹完活回來就覺得身上發冷,我還以為是累的。晚上就開始嗓子疼。」

  「發冷的時候量過體溫嗎?」

  「沒有。」

  「昨天呢?」

  「也沒量。家裡哪有那個東西。」

  她說到這裡又咳了一聲。

  「就是覺得燙,夜裡睡覺出了一身汗。」

  林清芩沒有急著一項項往下問。

  「現在最難受的是嗓子疼,還是發熱?」

  「嗓子疼。」

  「咽東西也疼?」

  「疼。喝水都颳得慌。」

  「咳嗽什麼時候開始的?」

  「昨天晚上。」

  「咳得多嗎?有痰沒有?」

  「沒多少,就是乾咳。早上好像有一點,白的。」

  林清芩點了下頭。

  「胸口疼不疼?」

  女人搖頭。

  「不疼。」

  「喘不喘?走路比平時費勁嗎?」

  「也沒有。」

  「頭疼呢?」

  「發熱的時候有點脹。」

  「噁心、吐,肚子不舒服,有沒有?」

  「沒有。」

  女人一開始總想把話繞回嗓子疼,林清芩也不急,等她說完,再把需要的信息一點點問回來。

  許國安坐在旁邊,一直沒插話。

  林雅琴看了眼時間,把體溫計取出來。

  「三十八度二。」

  她報完數字,順手記到紙邊。

  林清芩接著問:「這兩天自己吃過什麼藥?」

  「家裡還剩幾片退燒的,昨晚吃了一片。」

  「叫什麼?」

  女人搖頭。

  「我也不知道。以前孩子發熱剩的,白色的片。」

  林清芩沒去猜。

  「還有別的嗎?」

  「沒了。」

  「以前吃藥有沒有起過疹子、喘不過氣,或者吃完哪種藥特別不舒服?」

  女人想了想。

  「沒有吧。」

  許國安這時才開口:「青黴素以前打過沒有?」

  女人立刻點頭。

  「打過,前年發燒打過。」

  「有沒有不舒服?」

  「沒有。」

  林清芩手裡的筆停了一下,把這一項補進記錄。

  她問到了藥物反應,卻沒先把問題落到衛生所這裡更常碰到的具體藥物上。

  許國安沒有解釋,只朝她抬了下下巴。

  「繼續。」

  林清芩重新看向患者。

  「這兩天吃東西怎麼樣?」

  「少。」

  「是沒胃口,還是咽著疼,所以不想吃?」

  「主要是疼。」

  「水能喝進去嗎?」

  「能,就是疼。」

  「今天早上有沒有明顯發冷、站不穩,或者燒得人發糊塗?」

  女人連忙擺手。

  「那倒沒有,我自己走過來的。」

  病史問到這裡,林清芩心裡已經有了大致方向。

  她沒急著說,先把剛才的信息簡單理了一遍,確認沒有漏掉明顯危險徵象,才看向許國安。

  「我可以查嗎?」

  「可以。」

  許國安道:「你來。」

  林雅琴已經把手電和壓舌板放到一邊。

  林清芩洗過手,讓女人坐正。

  「先看看嗓子。張嘴。」

  女人配合著仰起頭。

  林清芩借著光看了咽部。

  黏膜明顯發紅,扁桃體有些腫,沒有看到大片膿性分泌物。

  她讓女人發了聲,又看了一遍。

  「脖子這裡疼不疼?」

  手指落到下頜和頸側前,她先說了一聲,再輕輕觸診。

  女人在一側皺了下眉。

  「這裡有點疼。」

  林清芩點頭,收了手。

  「雅琴,聽診器給我一下。」

  林雅琴很快遞過來。

  「衣服往上提一點,我聽前面和後面。」

  女人照做。

  林清芩左右對著聽了一遍。

  呼吸音基本清楚,沒有聽到明顯異常。

  聽完,她又摸了脈搏。

  許國安問:「血壓要不要量?」

  林清芩想了想。

  患者精神尚可,自己步行過來,沒有明顯頭暈、胸悶、呼吸困難,也沒有循環不穩定的表現。

  「這次先不用。」

  「為什麼?」

  「目前體溫、脈搏和查體已經夠判斷。要是後面持續高熱,明顯乏力、頭暈,或者再出現別的情況,再補。」

  許國安沒評價,只說:「記上。」

  林清芩低頭寫檢查結果。

  寫到咽部的時候,還是比衛生所平時的記錄細了些。

  許國安掃了一眼。

  「按這裡的寫法。」

  林清芩很快刪掉兩處重複描述,只留真正需要交代的內容。

  女人坐在一旁等著,也沒催。

  等林清芩放下筆,許國安才問:

  「你怎麼看?」

  林清芩沒有朝患者宣布結論,而是轉向許國安。

  「病程近兩天,以發熱、咽痛為主,後面有輕咳。現在三十八度二,咽部充血,扁桃體腫,頸側有輕壓痛,肺部暫時沒聽到明顯異常。」

  許國安道:「然後呢?」

  「目前先考慮上呼吸道感染,咽部炎症比較明顯。」

  她停了一下。

  「暫時沒有看到需要馬上上轉的危險表現。能喝水,精神還可以,沒有呼吸困難、胸痛,也沒有明顯肺部異常體徵。」

  「怎麼處理?」

  林清芩沒有直接報藥名。

  「先對症處理,退熱,注意補水和休息。」

  她說,「藥物按衛生所現有的規格和她現在的情況來。要是咽痛繼續加重,或者高熱一直不退,需要回來再看。」

  許國安問:「還有呢?」

  「咳嗽明顯加重,喘、胸痛,或者人越來越沒精神,也不能繼續在家扛。」

  許國安這才轉向患者。

  「聽清楚沒有?」

  女人點頭。

  「就是先吃藥,回去歇著?」

  「差不多。」

  許國安拿過登記紙,又補問了兩句既往情況,才正式把自己的判斷和用藥安排寫下來。

  藥怎麼開、用什麼、用多少,都由他決定。

  林雅琴拿著單子去取藥。

  女人還有些不放心。

  「許醫生,我這個是不是打針好得快?」

  「誰說打針一定快?」

  「大家不都這麼說嗎?」

  「你現在這個情況先按我開的用。」

  許國安道,「回去多喝水,好好休息,今天明天注意體溫。」

  女人看了眼林清芩。

  「剛才她說那些也得注意?」

  「要。」

  許國安答得很乾脆。

  「燒一直不退,喘得厲害,胸口疼,或者人越來越沒精神,就回來。夜裡突然加重,也別硬拖。」

  女人這回聽仔細了。

  「行,我記住。」

  林雅琴把藥取回來,按許國安開的單子一項項交代怎麼用。

  林清芩站在旁邊聽,沒有插手。

  女人臨走前還追著問了一句:

  「這個飯前還是飯後?」

  林雅琴又給她說了一遍。

  等人走後,屋裡一下清靜不少。

  許國安把剛才的登記拿過去看。

  「病史問得還行。」

  林清芩等著後面。

  果然。

  「寫得還是多。」

  她笑了下。

  「我已經刪過了。」

  「刪過也多。」

  「那我再改。」

  許國安把紙放回她面前。

  「還有,剛才用藥史問得不夠落地。」

  林清芩點頭。

  「我問了藥物反應,沒先想到直接問這裡常用的青黴素。」

  「方向沒錯。」

  許國安道,「可在這裡看病,有時候得問得更直白。老百姓未必知道什麼叫藥物過敏,你問他以前打過什麼針、吃過什麼藥,反而容易問出來。」

  林清芩拿筆記下一句。

  「明白。」

  「查體呢?」

  「我覺得沒漏明顯的。」

  「大的沒漏。」

  許國安看她一眼,「順序也還行。」

  林清芩抬眼。

  「還有?」

  「別因為自己熟急症,就什麼都往最壞的地方繞。」

  「今天我沒繞很久。」

  「今天沒有。」

  許國安道,「以後也別。」

  林清芩笑了。

  「知道了。」

  林雅琴從藥房那邊回來,手裡還拿著剛才用過的東西。

  「你們這是看完病又開始考試了?」

  「她本來就在考察。」

  許國安道。

  林雅琴把器材按衛生所的規矩分開放好,又看了林清芩一眼。

  「剛才你下一步要做什麼,我差不多都跟得上了。」

  林清芩也想起剛才自己要聽診器時,林雅琴已經順手遞到了旁邊。

  「比前幾天順一點。」

  「這才像真的忙起來。」

  林雅琴說完就去收東西,沒再繼續聊。

  許國安敲了敲桌面。

  「先把記錄改完。」

  林清芩低頭,把幾處過細的描述又壓了一遍。

  改完以後,許國安重新看過,這次沒再讓動。

  「行。」

  林清芩合上筆帽。

  「這次算過了?」

  「只能說這一次沒出大問題。」

  果然還是許國安的說法。

  林清芩也不意外。

  「那下一次呢?」

  「該學還得學。」

  許國安把登記冊收好。

  「後面的培訓要是能通過······」

  林清芩看著他。

  「怎麼樣?」

  「可以考慮讓你更穩定地留在衛生所幫忙。」

  林清芩沒有馬上說話。

  她知道這只是「幫忙」。

  不是崗位。

  也不是正式醫生。

  後面的程序一樣都省不了。

  許國安又道:「先別高興太早。」

  林清芩笑了。

  「我還沒高興。」

  「那最好。」

  「培訓還沒過呢,我知道。」

  「知道就行。」

  下午衛生所又陸續來了幾個人。

  林清芩仍然按原來的邊界學習。

  上午那次完整流程已經結束,下一名患者進門以後,她還是坐回平時的位置,沒有因為剛才做得順,就自行接過去問。

  傍晚,她把當天新記的兩處問題夾進資料里,跟林雅琴和許國安打過招呼,騎車回家。

  太陽已經斜下去。

  家屬區里不少人家開始冒炊煙,空氣里能聞見煤火和炒菜的味道。

  林清芩推著自行車進院時,先看見了停在牆邊的那輛車。

  賀承嶺已經回來了。

  她把自己的自行車停好,進門。

  桌上擺著兩盤簡單的菜。

  飯也已經盛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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