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他第一次先回家等她
林清芩站在桌邊,看了兩眼已經擺好的飯菜。
一道炒青菜,一盤土豆絲,都不複雜。飯也已經盛進碗裡,旁邊扣著另一隻空碗。
賀承嶺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沾著水。
「洗手吃飯。」
林清芩這才看向他。
「你今天回來這麼早?」
「下午訓練結束得早。」
賀承嶺拿毛巾擦了手,「回來沒別的事,就順手做了。」
語氣平常得像只是早回來半個鐘頭,順便把該乾的幹了。
林清芩嗯了一聲,去洗手。
以前家裡的飯多半是誰有空誰弄,她回來得早的時候更多一些。今天換成賀承嶺先到家,鍋里有飯,桌上有菜,也沒什麼需要特意說的。
真要說意外,大概只是賀承嶺做這些事情比她原先想的熟練。
至少土豆絲切得比她預想中整齊。
她洗完手回來,賀承嶺已經坐下了。
林清芩拿起筷子嘗了一口。
「還行。」
賀承嶺抬頭:「什麼還行?」
「菜。」
「咸了?」
「沒有。」
林清芩又夾了一筷子,「比我想的好。」
賀承嶺看了她一眼。
「你以為我不會做?」
「我沒這麼說。」
「意思差不多。」
林清芩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我改。做得挺好。」
賀承嶺沒接這句,低頭吃飯。
兩個人安靜吃了一會兒。
窗外還有孩子在喊人回家,隔壁院子裡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響。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把桌角那張舊報紙掀起一點。
賀承嶺忽然問:「今天衛生所忙?」
「上午忙了一陣。」
「回來比平時晚。」
「下午又來了幾個人,我把今天記的東西整理完才走。」
賀承嶺嗯了一聲。
「最近那些資料看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理順了。」
林清芩吃了口飯,「今天還真用上了一些。」
賀承嶺抬眼。
「怎麼?」
「來了個普通病人,許醫生讓我從頭跟了一遍。」
他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
「從頭?」
「問病史,做基礎檢查,再把我的判斷說給他聽。」
她補了一句:「許醫生一直在旁邊。」
賀承嶺點頭。
「最後呢?」
「最後當然還是他處理。」
林清芩道,「開什麼藥、用多少、後面怎麼安排,都是他定。我今天只是跟完整流程。」
賀承嶺沒有順著問她是不是以後就能給人看病。
他只問:「你自己感覺怎麼樣?」
林清芩本來正準備夾菜,聽見這句,筷子在盤邊停了一下。
「什麼怎麼樣?」
「今天這麼走一遍。」
賀承嶺看著她,「你自己覺得順不順?」
林清芩有一瞬間沒說話。
她原以為他會問許國安怎麼評價,或者問這次考察算不算通過。
這些都很像賀承嶺平時會關心的問題。
事情辦到哪一步,有沒有結果,後面怎麼安排。
可他問的是她自己。
林清芩想了想。
「醫學上的東西還好。」
賀承嶺沒催。
她繼續道:「病人是普通感染,問病史、查體、判斷風險,這些對我來說不算最難。」
「那什麼難?」
「這裡怎麼做事。」
賀承嶺抬眼。
林清芩用筷子輕輕撥了一下碗裡的飯。
「有些藥我知道是做什麼的,可現在的叫法、規格和我原先記的東西不完全一樣。就得重新對。」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劑量更不能憑印象。手裡是什麼規格,就得按眼前的東西重新核。」
「你這幾天晚上看的就是這些?」
「有一部分。」
林清芩點頭,「還有登記。衛生所的記錄比我習慣的簡單得多,但該留的地方一個都不能少。寫多了不合適,寫少了也不行。」
「今天又寫多了?」
賀承嶺忽然問。
林清芩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怎麼知道?」
「聽你這個語氣。」
「還真是。」
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
「許醫生又讓我刪了一遍。」
賀承嶺嘴角動了下。
「那就繼續刪。」
「說得輕巧。」
「總比不會寫強。」
林清芩看他一眼。
「你這個安慰人的法子挺省事。」
賀承嶺道:「我沒安慰你。」
「看出來了。」
兩個人說完,各自吃了幾口飯。
氣氛卻沒斷。
賀承嶺過了一會兒又問:「還有呢?」
林清芩抬頭。
「什麼還有?」
「除了藥和登記。」
這回林清芩是真的有點意外。
賀承嶺平時話不多。
就算問她衛生所的事,也大多只問到今天什麼時候回來、明天還去不去、事情有沒有安排好。
很少像今天這樣,一件事問完,又順著往下問。
林清芩想了想。
「問病人也得重新適應。」
「你不會問?」
「不是不會。」
她搖頭,「是問法不一樣。」
「比如?」
林清芩把今天那個患者說得很簡單。
「她以前打沒打過青黴素。」
賀承嶺等著她說下去。
「我先問的是以前吃藥有沒有起疹子、喘不過氣,或者哪種藥吃完明顯不舒服。」
「這有問題?」
「方向沒問題。」
林清芩道,「可許醫生後來直接問她以前打沒打過青黴素,有沒有不舒服。她馬上就答出來了。」
賀承嶺很快明白過來。
「你問得太繞。」
「也不能說繞。」
林清芩想了想,「只是我習慣先問我想知道的醫學信息。可病人不一定知道該怎麼回答。」
「所以得換成她聽得懂的。」
「對。」
說到這裡,她明顯比剛才順了。
「基層很多時候就是這樣。你知道要判斷什麼還不夠,還得知道怎麼問,怎麼讓人把真正有用的話說出來。尤其有些人說自己沒事,不一定是真沒事;說得特別嚴重,也不一定就是最危險的那個。」
賀承嶺一直沒插話。
林清芩又道:「還有流程。東西放哪裡,誰拿,誰記,做完以後怎麼交,病人走之前誰再交代一遍。單看都不難,真忙起來以後缺一環就容易亂。」
「你以前不習慣?」
林清芩的聲音頓了一下。
「以前跟外公看這些的時候,沒這麼成體系。」
她把話自然落回已經說過的公開經歷上。
「後來自己看書,看的更多也是病本身。現在真要在衛生所做,就得按這裡的規矩重新學。」
賀承嶺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那個「以前」。
「那你覺得麻煩?」
「麻煩。」
林清芩答得很乾脆。
「可麻煩不等於不做。」
說出來以後,她反倒覺得這些事情沒那麼繞。
藥名重新記,規格重新核,記錄重新學,病人的話重新聽。
該補的,一樣樣補就是了。
賀承嶺問:「許醫生怎麼說?」
「他說我今天沒出大問題。」
「就這句?」
林清芩笑出了聲。
「你還想讓他說什麼?」
「你準備了這麼多天。」
「許醫生能說一句『沒出大問題』,已經算不錯了。」
賀承嶺大概想起許國安平時的樣子,也沒再說什麼。
林清芩吃了兩口飯,才又道:「他還說,後面的培訓要是能通過,可以考慮讓我更穩定地留在衛生所幫忙。」
賀承嶺抬頭。
「培訓定了?」
「沒有。」
林清芩說,「只是後面要走的路更清楚一點。」
「還要再考?」
「應該少不了。」
「你準備去?」
「當然。」
她答得幾乎沒停。
賀承嶺看著她。
林清芩繼續道:「現在最怕的反而不是考。知道缺什麼就補什麼,總比連門在哪兒都不知道強。」
她說完才發現賀承嶺一直沒動筷子。
「怎麼了?」
「沒什麼。」
他低頭吃飯。
過了幾秒,又問:「你很想留下做這個?」
「想。」
林清芩這次仍然答得很快。
「至少現在這條路是能走的。」
她停了停。
「而且我喜歡。」
這是她第一次在賀承嶺面前把這句話說得這麼直接。
不是因為能不能找到工作。
也不是因為以後能不能自己掙錢。
就是喜歡。
賀承嶺沒有馬上說話。
林清芩低頭吃飯,也沒有覺得這句話有什麼需要解釋的。
做醫生這件事,她已經做過很多年。
哪怕現在什么正式身份都沒有,哪怕連一個普通基層登記格式都得重新學,她還是想回到那條路上。
「那就學。」
賀承嶺最後只說了三個字。
林清芩抬眼看他。
「你今天說話倒挺痛快。」
「這有什麼不好說的。」
「我還以為你要勸我別太累。」
「累不累你自己知道。」
賀承嶺道,「真累了,你也不會因為我說一句就不去。」
林清芩想了想。
「這倒是。」
「所以沒必要說。」
她笑了一下。
「賀副團長很了解人。」
「不了解。」
他答得倒快。
林清芩還沒說話,賀承嶺已經伸手把她旁邊快空的水杯拿過去,又從暖壺裡給她添了半杯。
「只是你這個人,認準了就不太聽勸。」
林清芩接過杯子。
「這話聽著不像誇我。」
「本來也不是。」
「行。」
她喝了一口水,沒有跟他計較。
飯吃完以後,林清芩收碗,賀承嶺已經先把桌上的空盤疊到一起。
「我洗。」
「你做的飯。」
「順手。」
林清芩也沒跟他爭,把自己的資料從桌角往裡收了一下。
外面天已經暗了。
屋裡那盞小燈沒開,窗外最後一點天光落在桌面上。
賀承嶺把碗筷端進廚房,水聲很快響起來。
林清芩坐下來,隨手翻開今天帶回來的本子。
剛才飯桌上聊了那麼久,倒沒耽誤她記得最清楚的那兩處。
她拿起筆,在紙上補了兩行。
沒過多久,廚房裡的水聲停了。
賀承嶺擦著手出來,看見她又坐到了桌邊。
「今天還看?」
「記兩句就睡。」
他沒再說「別看太晚」,只把桌邊那盞小燈打開。
暖黃的光落下來。
林清芩低頭把最後一行寫完。
賀承嶺沒有走。
她察覺到以後抬起頭。
「還有事?」
賀承嶺站在桌邊,像是在想一句並不好問的話。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
「你要是真留下做這行,以後還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