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她聽懂了他的問法
「你要是真留下做這行,以後還走嗎?」
林清芩握著筆,沒立刻落下去。
桌上的小燈照著攤開的本子,剛補完的兩行字還沒幹透。賀承嶺站在桌邊,問完以後也沒催她。
林清芩看了他幾秒。
「你說的走,是什麼意思?」
賀承嶺沒接話。
她問得更清楚了些。
「是說以後不在衛生所做了,離開紅山,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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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芩頓了一下。
「我們離婚以後,我離開紅山?」
屋裡安靜下來。
剛才廚房裡洗過的碗還扣在一旁瀝水,窗外有人叫孩子回家,聲音隔著院牆傳進來,沒一會兒又遠了。
賀承嶺站在那裡,神情看不出太大變化。
林清芩原本只是覺得那句話問得有些含糊。
現在倒不用再猜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如果賀承嶺問的只是她以後會不會離開衛生所,根本沒必要這樣停著。
她把筆帽扣上。
「很難回答?」
「不是。」
「那是哪一個?」
賀承嶺看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道:「你要是以後真能留在衛生所,應該會在紅山待很長時間。」
「有可能。」
培訓還沒定,更沒通過,後面的事現在誰都說不準。
林清芩沒有把話說滿。
「至少如果真有合適的機會,我會先把這條路走下去。」
賀承嶺嗯了一聲。
林清芩等了等。
「所以呢?」
「什麼所以?」
「我留在紅山,跟你剛才問我還走不走,有什麼關係?」
賀承嶺眉間輕輕壓了一下。
林清芩沒有移開視線。
他從來不是一個說話繞的人。
工作上的事情尤其如此。
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什麼時候去,怎麼做,該誰負責,幾句話就能說清楚。
偏偏一碰到離婚這件事,近來總會多出這些說不清楚的地方。
先是日期。
現在又是一個「走」。
林清芩道:「如果你想問我,找到事情做以後還離不離,那我可以直接告訴你。」
賀承嶺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我現在還是準備離。」
她語氣不重。
也沒有故意把話說得難聽。
「我能不能在衛生所留下,是我的工作。我們辦不辦離婚手續,是我們的婚姻。這兩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林清芩繼續道:「以後真有機會讓我在這裡學、在這裡做事,我當然會認真考慮。紅山離縣裡也不算遠,衛生所這邊我現在也熟了。可這不等於我找到地方落腳,就順便把婚姻也留下來。」
「我沒說順便。」
賀承嶺終於開口。
「那你想說什麼?」
這次他又答不上來了。
林清芩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熟悉。
前些天她拿著已經齊全的材料問他什麼時候去縣裡,他也是這樣。
手續清楚。
材料齊。
沒有任務把他死死拴住。
可一問具體時間,他就不再像以前一樣給個乾脆答覆。
那時她已經知道,問題不是出在流程上。
現在看來,恐怕也不是單純因為他最近忙。
林清芩沒有順著這個念頭繼續替他往下想。
賀承嶺自己都沒說清楚的事,她沒必要替他找答案。
她只問:「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我以後能留在紅山,離婚這件事就可以先不辦?」
「不是。」
這一句倒答得很快。
林清芩看著他。
賀承嶺沉聲道:「你的工作是你的工作,我沒想拿這個拖你。」
這句話林清芩信。
至少從她開始跑衛生所到現在,賀承嶺沒有替她找過許國安,也沒拿自己的身份去跟任何人打招呼。
她問路,他告訴她。
她問縣城的班車,他知道就說。
其他事情,他從來沒替她伸過手。
「那就好。」
林清芩道。
賀承嶺卻沒有因為這句話松下來。
他站了片刻,拉開桌邊另一把椅子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半張桌子。
那摞衛生所資料還放在林清芩手邊,最上面是她今天剛帶回來的本子。
賀承嶺看了一眼。
「你以後要是一直在這邊做事……」
說到這裡,他自己停了。
林清芩等著。
「然後呢?」
賀承嶺抬眼。
「你離了婚,也一定要走?」
林清芩這次聽清楚了。
他問的確實不是衛生所。
也不是她這份工作能不能做下去。
他問的是離婚以後。
她會不會從這裡搬走。
林清芩沒有立刻回答一定或者不一定。
「離婚以後住哪裡,我現在還沒必要提前定死。」
她說,「如果那時候我真有合適的學習或者工作機會,留在紅山附近也不是不可能。要是有更合適的地方,我也會走。」
賀承嶺眉心微動。
林清芩補了一句:「但不管住哪兒,都不影響離婚這件事本身。」
話落下以後,屋裡又靜了。
這一次林清芩沒有追著問。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溫度正好。
剛才賀承嶺才添過。
以前這種事落到她眼裡,不過就是這個男人做事還算周全。
現在仍然是。
一杯水、一頓飯、一盞燈,都不足以替一段三年幾乎空著的婚姻下結論。
可賀承嶺自己明顯和最初不一樣了。
林清芩還記得剛到紅山那幾天,兩個人第一次把離婚說開時,他雖然意外,也不贊成她一來就急著辦,卻始終是按事情本身來處理的。
要查手續,就查。
要準備材料,就準備。
她問流程,他給的是流程。
那時候的賀承嶺,大概從來沒認真想過離婚以後她還在不在紅山。
現在他想了。
不僅想了,還問了出來。
林清芩把杯子放回桌上。
「賀承嶺。」
「嗯。」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想談具體辦手續的時間?」
賀承嶺看著她。
「之前你問過。」
「對,我問過。」
林清芩道,「你說最近事情多,再看安排。後來我也沒一直催你。」
她沒有提那些材料。
也沒有再把縣裡的流程從頭重複一遍。
那些東西兩個人都清楚。
「可你今天又問我,離婚以後是不是要走。」
賀承嶺沒有否認。
林清芩說:「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我總不能還當沒看出來。」
男人下頜繃了一點。
「看出來什麼?」
「你對離婚這件事的態度,跟一開始不一樣了。」
話說出來以後,林清芩反倒平靜。
她沒有因為發現這一點而高興,也沒覺得被一個丈夫開始留意是什麼值得得意的事。
她只是把眼前已經出現的變化說清楚。
賀承嶺沒有反駁。
這比反駁更值得她多看一眼。
可她也沒有把他的沉默當答案。
「為什麼?」
她問。
賀承嶺這次沒有像以前那樣很快接話。
窗邊舊報紙被風吹得動了一下,擦過桌角。
林清芩等了一會兒。
賀承嶺道:「我還沒想清楚。」
倒不算意外。
林清芩看了他片刻。
「那你今天為什麼問我走不走?」
「就是想知道。」
「知道以後呢?」
他沒答。
林清芩幾乎要笑了。
不是覺得好笑。
只是賀承嶺現在這副樣子,和他平時處理事情的方式差得太明顯。
「你自己都不知道問完要怎麼辦,就先來問我?」
賀承嶺停了一下。
「嗯。」
這個「嗯」倒認得乾脆。
林清芩沒再逼他。
她從來不怕別人改主意。
人本來就會變。
她自己來到紅山以後,對賀承嶺的判斷也不是一成不變。
最開始只是覺得這個男人跟原主三年幾乎沒有真正共同生活,婚姻繼續下去沒意義。
後來她知道他至少講原則,承擔責任,也不會利用身份卡她的事情。
再後來,兩個人同住一處,日子慢慢有了些正常的樣子。
這些都是事實。
但事實變了多少,就只算多少。
不能因為賀承嶺現在多做幾頓飯、多問幾句她的事,她就替他把剩下的答案全補上。
更不能因為他開始不平靜,就直接認定這段婚姻值得繼續。
林清芩重新拿起筆。
「行。」
賀承嶺看著她。
「什麼?」
「想不清楚就先想。」
她把剛才沒寫完的本子往自己這邊拉了拉。
「不過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說清楚。」
「你說。」
「我願意留在衛生所學東西,或者以後真有機會留在這裡做事,是因為這條路適合我。」
她語氣平穩。
「不是因為我們還是夫妻。」
賀承嶺沒動。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林清芩低頭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字,又抬起眼。
「至於離婚,你現在要是還只是沒想清楚,我可以不逼你今晚就給答案。」
她停了停。
「但不能一直這麼拖著。」
賀承嶺道:「我沒打算一直拖。」
「那就更好。」
林清芩沒有順勢追問哪天去縣裡。
今天問到這裡已經夠了。
至少她終於知道了一件事。
賀承嶺現在面對離婚,確實已經不像最初那樣只當一件需要處理完的手續。
至於這變化究竟從哪裡來的,他本人顯然都還沒有答案。
她也不急著替他找。
小燈下,兩個人隔著桌子坐著。
誰都沒有爭。
賀承嶺過了一會兒才道:「你覺得我變了?」
「你覺得沒有?」
他沒回答。
林清芩看著他。
從她問「為什麼」開始,這個人就一直答不出完整的話。
可他又沒有像最初那樣,把婚姻重新推回「等工作有空再辦」這種簡單的現實理由上。
林清芩已經看得很清楚。
他確實變了。
僅此而已。
她把筆放下。
「賀承嶺。」
「嗯。」
「你要是改變主意,最好先想清楚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