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她真正開始爭一個位置
深秋以後,紅山早晚已經有了明顯的寒意。
院牆邊那幾棵樹葉子掉了大半,早晨推車出門,車座摸上去都是涼的。林清芩身上的薄衫換成了厚外套,晚上看資料時,桌邊也多放了一隻裝熱水的搪瓷缸。
下一階段考核的時間,早在八月就定了下來。
這中間她照舊往衛生所跑。
藥名、規格、劑量,基層常用的記錄和交接,該補的繼續補。衛生所忙起來時,林雅琴或者許國安明確叫她搭把手,她就按原來的邊界做事。
除此之外,日子沒什麼大變化。
直到今天。
林清芩進衛生所時,林雅琴正在往暖水瓶里灌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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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進門,抬了抬下巴。
「許醫生在裡頭等你。」
「這麼嚴肅?」
「你還想讓我先給你透題?」
林清芩解開外套最上面一顆扣子。
「那倒不用。」
「我也沒題給你透。」
林雅琴把暖水瓶塞緊,「不過今天東西不少,中午能不能按點吃飯不好說。」
林清芩聽明白了。
不是簡單問幾句話。
她把帶來的本子放下,進了裡間。
許國安桌上已經擺好了幾張紙、幾樣衛生所常用藥,還有血壓計、聽診器和幾件基礎處置會用到的東西。
「來了?」
「嗯。」
「前頭說過,今天比上回完整。」
林清芩點頭。
前一次考察,許國安主要是看她究竟有什麼基礎,又缺在哪裡。
今天顯然不是再問這個。
他把一張紙推過來。
「先看。」
紙上只有幾個常見情況。
發熱。
咳嗽。
腹瀉。
外傷。
頭暈。
全是衛生所平時真能遇見的。
許國安道:「不用給我背書。就當真有人坐你面前,你先怎麼辦。」
林清芩拿起紙。
「先說發熱?」
「隨你。」
「先看人現在怎麼樣。精神、呼吸、能不能喝水吃東西,有沒有持續高熱、抽搐、意識不清這些情況。」
「都沒有呢?」
「再問病程和伴隨症狀,做基礎檢查。普通上呼吸道感染,就按這裡能處理的來,不用一上來往縣裡送。」
許國安看她一眼。
「現在知道先往普通病上落了?」
林清芩聽出他話里的意思。
「挨過提醒,總得記。」
許國安沒接這句,手指點了點下一項。
「三十多歲,腹瀉一天,人還能走,說肚子不舒服。」
林清芩把次數、性狀、嘔吐、進水、發熱、腹痛和脫水情況簡要說了一遍。
許國安忽然問:「他非要掛水呢?說以前一拉肚子就掛。」
「先看需不需要。」
「要是人家不聽?」
「那也不能他說掛就掛。能口服、情況穩定,就按實際病情處理。要是喝不進水,精神明顯差,或者有別的危險情況,再重新判斷。」
許國安沒有評價,繼續往下。
問到外傷,林清芩回答得更快。
傷口深淺。
污染程度。
有沒有異物。
出血情況。
活動是否受影響。
什麼樣的傷能在衛生所處理,什麼情況該轉。
許國安問:「人一直說沒事,趕著回去幹活呢?」
「病人說沒事不代表真沒事。」
「要是不聽?」
「風險講清楚。該處理先處理,該轉還是建議轉。最後真不配合,情況也得按規矩記明白。」
許國安手裡的筆動了一下。
「這句倒是學會了。」
「記錄吃過虧。」
她上回跟完整接診流程時,記錄寫得太細。
後來幾個月,只要林雅琴整理登記,她有空就會跟著看。
不是照抄。
是要弄明白,在紅山這種地方,後面的人真正需要從一張紙上看到什麼。
許國安遞給她一張空白記錄紙。
「那就寫。」
他口述了一個普通患者的情況。
四十多歲。
咳嗽三天。
低熱。
食慾略差。
無明顯氣急。
自己吃過藥,名字說不清。
林清芩邊聽邊記。
沒把每句病人的原話都塞進去,也沒按照自己從前的習慣把能列的項目鋪滿。
寫完,許國安拿過去看。
林雅琴正好進來,把一疊登記紙放到桌角。
許國安順手把那張記錄遞給她。
「你看看。」
林雅琴掃了兩眼。
「比原來省紙。」
林清芩:「……」
許國安問:「還有呢?」
「該有的都有。」
林雅琴指了指其中一句,「這個還能短點。」
林清芩接回來一看。
「確實。」
她拿筆改掉。
林雅琴道:「你前陣子就是愛寫得細,怕漏沒錯,真忙起來你寫半天,後頭還等著呢。」
「現在呢?」
「好多了。」
許國安把記錄收回來,又指了指旁邊的東西。
「基礎操作。」
林雅琴已經很自覺地把袖口挽起來。
「今天又拿我當病人。」
林清芩看她:「辛苦林同志。」
「少來。」
嘴上嫌著,人已經坐到凳子上。
血壓計是衛生所一直在用的那套。
林清芩動作不快,袖帶位置、聽診、讀數、記錄都很穩。
報完數值,許國安又問:「人剛從外頭急匆匆跑進來,坐都沒坐穩,測出來高,怎麼辦?」
「先看有沒有緊急症狀。沒有的話,讓人坐一會兒,再複測。」
「第一次數值呢?」
「也記。」
許國安點了下頭。
後面的操作都不難。
體溫計怎麼處理。
基礎換藥需要準備什麼。
清潔物品和用過的東西怎麼分。
器械用完放哪裡。
林雅琴負責配合,偶爾故意少放一樣。
林清芩清點到一半。
「紗布少了。」
林雅琴從身後拿出來。
「還行。」
「你故意的?」
「不然考什麼?」
林清芩接過來,重新擺好。
做到換藥準備時,她順手把一隻搪瓷盤放到慣常的位置。
林雅琴伸手往旁邊挪了一點。
「這裡。」
林清芩看了一眼就明白。
她自己站著不礙事,可真兩個人一起忙,那位置容易擋另一邊取東西。
這個問題她之前已經改了不少,今天順手時還是帶出來一點。
「記住了。」
林雅琴道:「你每回都說記住了。」
林清芩把餘下東西歸好。
「最近犯第二回的次數是不是少了?」
林雅琴想了想。
「這倒是。」
「那就是真記了。」
林雅琴被她堵得笑了一聲。
「你現在在所里待久了,嘴也比以前快。」
許國安在旁邊道:「有空說話,說明還不忙。」
林雅琴立刻轉身干自己的事。
林清芩也低頭繼續。
上午最後一部分,許國安沒再拿器械。
他直接改條件,讓她說病情變化以後怎麼辦。
頭暈的人突然冒冷汗。
普通發熱患者開始精神變差、呼吸變急。
原本淺表的傷口兩天後明顯紅腫、疼痛加重。
問題都不算複雜。
真正要看的是,她會不會隨著情況變化及時改判斷。
問到其中一個藥物使用問題時,林清芩停住。
許國安問:「怎麼?」
「這個規格我再看一眼。」
「這幾個月還沒記熟?」
「記得。」
林清芩拿起藥盒,「但記得差不多不能當準數。」
許國安把東西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核過規格,才把後面的處理說完。
許國安一直等她說完。
「這個習慣別改。」
「沒打算改。」
「醫生最怕的不是有不知道的。」
許國安道,「是不知道還敢裝知道。」
林清芩把藥放回去。
這一點她從來不覺得丟人。
真正進了臨床,沒人能靠腦子硬記住所有東西。
該核就得核。
到了這裡,還要再多想一層——
紅山衛生所手裡到底有什麼,現實能做到哪一步。
考核一直做到臨近中午。
林雅琴出去忙別的事,許國安把她寫過的紙攏到一起,慢慢翻了一遍。
林清芩坐在對面等著。
她知道自己今天算不上處處完美。
有兩處流程,她第一反應還是按更熟悉的思路來,隨後才壓回衛生所現實。
記錄比夏天短了不少,仍有一句被林雅琴劃掉。
一個藥物規格,她也重新核過。
可該守住的東西沒亂。
危險不危險。
這裡能不能處理。
什麼時候該轉。
不知道的能不能硬答。
這些她始終清楚。
許國安把紙放下。
「你自己覺得呢?」
林清芩想了想。
「比上回順。」
「問題呢?」
「也有。」
她把剛才幾處一一說了。
「記錄還能再壓。實際操作里,我自己順手不代表跟別人配合就順。藥物這塊,常用的比以前熟,不確定的還是得核。」
許國安點頭。
「臨床思路,我沒什麼新話說。」
林清芩聽著。
「最早看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從頭學。後來幾次下來,危險情況看得也准。」
他點了點桌上的記錄。
「現在我看的不是這個。」
「是你能不能在這裡做。」
林清芩沒說話。
「這幾個月確實沒白學。普通病知道往普通病上落,記錄像樣多了,規矩也知道先問清。」
許國安話鋒一轉。
「但還沒到什麼都不用管你的程度。」
「我知道。」
「尤其是實際流程。人少、病人少的時候,慢一步不顯。真忙起來,誰先做什麼,東西往哪放,話怎麼交接,都會耽誤事。」
林清芩點頭。
「繼續補。」
「嗯。」
許國安看她:「不失望?」
林清芩有點好笑。
「為什麼失望?」
「沒直接告訴你以後留下。」
「您本來也沒說今天考完就給崗位。」
她答得很平常。
「真要是答幾道題、測個血壓就能直接當醫生,我反而得懷疑這裡是不是太隨便。」
許國安聽完,笑罵了一句。
「你還考上我了?」
「沒有。」
「我看你挺敢。」
門口傳來腳步聲。
林雅琴進來拿東西,順嘴問:「完了?」
「差不多。」
她看看桌上的紙,又看看林清芩。
「怎麼樣?」
許國安沒回答,反而問她:「你覺得呢?」
林雅琴愣了一下。
「比夏天剛來的時候好配合多了。」
「具體點。」
「東西在哪兒她基本知道,叫她拿什麼不用解釋半天。記錄現在也能直接看。遇到拿不準的,她還是會問。」
林雅琴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以後要是真能留下,至少不用天天有人跟在後頭提醒她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林清芩抬頭看她。
林雅琴已經轉身去翻柜子。
「我就說工作上的。」
「沒人說你說別的。」
林雅琴回頭瞪她。
「你現在是真會接話了。」
林清芩彎了下嘴角。
許國安沒參與她們這幾句,只把考核用過的紙收進抽屜。
林清芩看著抽屜合上。
從夏天只能坐在旁邊看,到現在能真正走完這樣一場考核,她離那個位置仍然有距離。
但至少已經不是剛去縣城問路時,連該從哪裡進去都不知道。
許國安把筆放下。
「今天先這樣。」
林清芩站起來。
「結果呢?」
「急什麼。」
「考都考完了,總得問一句。」
許國安抬眼看她。
「再看一段時間,我會給你一個明確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