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他開始記她幾點回來
深秋以後,紅山的天黑得越來越早。
賀承嶺從營區出來時,天邊最後一點亮色已經快收乾淨了。
訓練結束得比預計晚一些,操場那邊還有人在收器材,遠處口令聲斷斷續續傳過來。風從山口灌下來,帶著股明顯的涼意,路邊樹枝被吹得輕輕晃。
他推著自行車出了大門,騎出去沒多久,經過前頭岔路時,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這個點,林清芩應該已經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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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頭出來得太自然,他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她這陣子哪幾天去衛生所,他其實沒專門記過。
可住在一個屋檐下久了,有些事不用特意問,也會慢慢記住。
哪天一早她會帶著本子出門,哪天下午才過去;什麼時候大概能回來,衛生所忙起來又會比平時晚多少,他心裡已經有了個大概。
有時他回去早,院裡還沒停她的自行車。
過不了多久,外頭就會傳來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音。她推門進來,把本子往桌上一放,先問一句鍋里有沒有飯。
有時她回來得更早,屋裡那盞燈已經亮了,桌上攤著資料,廚房裡也有動靜。
他進門,她頂多抬頭說一句「回來了」,然後該看書看書,該收拾東西收拾東西。
這些事情零零碎碎,他平時並沒覺得自己在記。
可今天一看天色,先想到的卻是她該回來了。
賀承嶺騎過岔路,繼續往家屬院方向走。
風從領口鑽進去。
路邊有人正在收晾了一天的衣裳,幾件棉布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幾個孩子追著從前頭跑過去,被大人隔著院牆喊了一聲,才一個個往家裡散。
遠處有人推著板車往回走,木輪碾過石子路,吱呀響了幾聲。
再往前就是家屬院。
賀承嶺捏了一下剎車。
車速慢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
剛才經過的岔路,一邊通家屬院,一邊往衛生所。
今天是林清芩去衛生所的日子。
按平時,她這會兒應該已經到家了。
也許只是衛生所那邊事情沒完。
晚一點回來很正常。
駐地就這麼大一塊地方,衛生所到家屬院的路她已經走了不知道多少回,自行車也騎得穩。真碰上什麼事,她自己也知道怎麼處理。
想到這裡,賀承嶺重新踩上腳蹬。
車輪往前滾了幾米。
他又停住。
前頭家屬院已經陸續亮起了燈。
再往前騎,用不了多久就到家。
他看了兩秒,最後還是把車頭轉了回去。
朝衛生所那條路騎。
這條路跟回家不是一個方向。
騎過岔口以後,身後的說話聲漸漸遠了。
路邊安靜下來。
兩側樹上的葉子已經掉了不少,風一吹,枯葉順著路邊滾出去一截,碰到土坎,又貼在那裡不動。
賀承嶺騎得不快。
他平時做事很少這麼沒準頭。
訓練幾點結束,幾點回團里,什麼事先做,什麼事後做,大多都有數。
可今天已經調了車頭,他還是沒想明白自己究竟要騎到哪裡。
去衛生所?
沒必要。
林清芩只是回來得比平常晚一點。
繼續往前?
似乎也沒什麼事非得過去。
她又不是頭一天去衛生所。
以前偶爾回來晚,也沒見出過什麼事。
這個念頭轉完,他腳下的車卻沒停。
直到又騎出去一段,前面的路越來越安靜,他才慢慢放緩速度。
再往前,就真離衛生所沒多遠了。
賀承嶺沒有繼續。
把車停在路邊,一隻腳撐著地。
風吹過來,樹枝輕輕響了幾聲。
偶爾有人從遠處經過,腳步聲很快又消失。
他等了一會兒。
沒見人。
賀承嶺抬手看了眼時間,又把手放回車把上。
也許她已經走了別的路。
這個想法剛出來,他自己先否了。
衛生所回家屬院,總共就那幾條路。這個時候天已經黑了,她不會為了省不了多少路去繞偏的地方。
又過了一會兒,遠處終於亮起一點自行車燈。
光在不太平整的路面上晃了幾下,慢慢靠近。
車騎得不快。
賀承嶺看了兩眼,已經認出人。
林清芩穿著那件深色厚外套,脖子上圍著條圍巾,自行車前筐里放著她平時帶去衛生所的本子,還有一個搪瓷缸。
她顯然也看見了他,車速跟著慢下來。
「賀承嶺?」
賀承嶺嗯了一聲。
林清芩騎到近前,一隻腳落地。
她先看了看他,又朝他身後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怎麼在這兒?」
「剛結束訓練。」
「我知道。」
她問:「你到這邊有事?」
賀承嶺握著車把。
「沒有。」
林清芩看他一眼。
「沒有?」
「順路。」
她沒立刻接話。
又朝他身後看了看。
天已經黑下來,遠處路口只剩模糊的影子。
她像是覺得這話有點奇怪,眉梢輕輕動了一下,卻沒立刻追問。
過了兩秒,只道:「你順路順到這邊來了?」
賀承嶺道:「沒到衛生所。」
林清芩看著他。
「還差多少?」
「沒多遠。」
「那確實挺順。」
這話說得平平的。
聽不出是真信,還是隨口應了一句。
賀承嶺也沒有繼續解釋。
林清芩重新踩上腳蹬。
「走吧,風越來越大了。」
賀承嶺跟上去。
兩輛自行車一前一後,很快又併到一起。
天黑以後路面看不太清,兩個人騎得都不快。
經過一段坑窪路時,林清芩先往旁邊讓了讓。
賀承嶺提醒了一句:「右邊有坑。」
「看見了。」
她繞過去,車輪壓過一層枯葉,發出輕輕的碎響。
騎出去一段,她問:「你今天訓練也晚?」
「嗯。」
「難怪。」
賀承嶺側頭看她。
「怎麼?」
「沒什麼。」
林清芩腳下沒停。
「我今天也晚。」
她只說到這裡。
衛生所為什麼晚,裡面具體做了什麼,她沒有往下講。
賀承嶺也沒追問。
風迎面吹得人臉發涼,林清芩騰出一隻手,把圍巾往上提了提。
騎了一會兒,賀承嶺才問:「累不累?」
「還行。」
「吃飯了嗎?」
「沒有。」
賀承嶺嗯了一聲。
林清芩側頭看他。
「你呢?」
「也沒有。」
「那回去快點。」
兩個人都稍稍加了點速度。
路過一戶人家院外時,裡面正有人往鍋里添水,熱氣從半開的窗縫往外冒。還有孩子隔著門喊餓,被大人罵了一句「馬上就好」。
林清芩聽見了,笑了下。
「再慢點,咱們也得跟著喊餓。」
賀承嶺道:「家裡還有菜。」
「我知道。」
「還有蘿蔔。」
「那就夠了。」
說完,她繼續往前騎。
前面很快又到了剛才那個岔口。
從這裡往右,就是家屬院。
林清芩騎過去時,朝路邊看了一眼。
賀承嶺注意到了。
她沒停,也沒問。
兩個人沿著家屬院那條路繼續往前。
越靠近住處,燈光越多。
有人家剛開飯,院牆裡傳來孩子說話的聲音,還有鍋鏟碰到鐵鍋的動靜。
另一個院子門口放著剛劈好的柴,靠牆堆得整整齊齊。
駐地白天的聲音一點點往屋裡收。
林清芩忽然問:「白菜還有多少?」
「半顆。」
「蘿蔔呢?」
「兩個。」
「那行,回去隨便炒一個。」
賀承嶺嗯了一聲。
這些事現在已經不用誰特意安排。
誰先回去,誰順手看看廚房還剩什麼。兩個人都晚,就回家以後再做。
到了家屬院,兩輛車一前一後拐進院門。
外頭已經完全黑透。
不遠處有人家的煙囪還冒著淡淡的煙,風裡混著煤火味和飯菜味,一路跟進院子。
林清芩先把車推進去。
賀承嶺把自己的自行車停到旁邊,順手把車撐穩。
「我去添煤。」
「嗯。」
林清芩從前筐里把本子和搪瓷缸拿出來,進了屋。
廚房那邊很快傳來爐門被拉開的輕響。
她把東西放到桌上。
本來準備先去洗手,走出兩步,卻忽然停了下來。
剛才回來時經過的那個岔口重新從腦子裡閃過去。
她皺了下眉。
從團機關出來,沿主路往家屬院走,到了那個岔口直接拐過來就是。
那條路她走過太多次。
剛才兩個人回來的時候,也是從那裡往家屬院拐的。
林清芩又把碰見賀承嶺的位置在腦子裡對了一遍。
不是岔口附近。
還要再往衛生所方向走上一段。
而且不是隨便多走幾十步。
他從團機關出來,要是真打算直接回家,根本用不著騎到那裡。
她站在桌邊沒動。
之前在路上只覺得哪裡不太對,現在把兩個方向真正一對,反倒清楚了。
那根本不是能順過去的一條路。
廚房裡傳來火鉗碰到爐壁的輕響。
林清芩朝那邊看了一眼。
又想起剛才問他到那邊做什麼。
他說沒有。
問為什麼在那裡。
他說順路。
林清芩收回目光,把搪瓷缸往桌里推了一點。
所以那句「順路」……
根本不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