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他終於聽懂「沒等過」
第二天上午,訓練照常進行。
深秋的風比前一天還涼,操場邊幾棵樹已經禿了大半,剩下的葉子被風一卷,貼著地滾出去老遠。
賀承嶺帶完一輪訓練,站在場邊聽下面的人匯報。
事情說完,他抬手看了一眼時間。
昨晚林清芩那句話毫無預兆地又冒了出來。
「我本來也沒等過。」
她當時說得很順。
沒賭氣,也沒故意拿話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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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
賀承嶺當時沒接。
今天再想起來,卻沒法像以前一樣只當成一句「晚了不用管我」。
他們現在住在一起。
誰回來得晚,會提前說一聲;飯吃不吃,要不要留,也會順口交代。早上誰先出門,晚上大概什麼時候回來,日子過久了,不用專門問,也能知道個七七八八。
昨晚他會知道林清芩比平常回來得晚,也是因為這些。
可三年前不是這樣。
那時候他常年在部隊。
她幾點吃飯,他不知道。
晚上幾點睡,他也不知道。
他哪天能回去,更沒有準數。
賀承嶺站在風裡,眉頭輕輕擰了一下。
他忽然記起,從前也不是沒人等過他。
有一回他臨時回來得很晚。
進門時,屋裡的燈還亮著。
她沒睡。
飯菜也還留著。
他那時只覺得沒有必要,第二天走之前還說過,以後太晚就別等,早點休息。
後來也有過類似的時候。
他回去晚,她等著。
他說不用。
這些事情過去太久,他平時很少想起來。
昨晚那句「我本來也沒等過」落下來,他才忽然把前後的日子連在了一起。
現在的林清芩確實不會等。
他回來晚,她該吃飯吃飯,該看書看書。
可這和過去那種「等」,已經不是一回事了。
有人走過來問下午的訓練安排。
賀承嶺很快收回思緒,把哪一項提前、哪一項順延交代清楚。
對方記完走了。
他照常去看後面的訓練,沒有因為這些念頭耽誤正事。
只是中午吃飯時,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
周圍有人說起上午的訓練,他該聽就聽,該接話就接話。
等人散了些,他又想起過去那三年。
以前他不是沒有回過家。
只是次數少,待的時間也短。
每次回去,屋裡該收拾的都收拾好了。
吃的有。
換洗的東西也有。
家裡真有什麼事,她會寫信。
錢不夠了,他寄。
有什麼需要辦的,他儘量想辦法。
父母那邊有事,也會有人捎話。
那時候他覺得,這些事情沒出差錯,家裡就算安穩。
至於她一個人的時候幾點吃飯,飯怎麼做,晚上一個人在屋裡做什麼——
他沒問過。
不是今天才知道自己過去不了解她。
這件事他早就已經明白。
只是直到真正住在一個屋檐下,他才發現,那些「不知道」不是一句話。
是早上誰燒水。
是晚上誰先回來。
是白菜還剩半顆還是一顆。
是飯已經吃了,還是還留在鍋里。
是一個人回來得晚,另一個人會不會下意識看一眼時間。
這些事太小。
小到以前從來沒有被他算進「家裡的事」里。
下午訓練結束,賀承嶺還有些事情要處理。
等他從團機關出來,天已經黑了。
昨晚他提前說過今天會晚。
所以推門進院時,屋裡雖然亮著燈,卻沒人出來問他怎麼才回來。
賀承嶺把自行車停好,推門進去。
廚房裡有熱氣。
他揭開鍋蓋看了一眼,裡面留著飯,旁邊還扣著一隻盤子。
林清芩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本書。
「回來了?」
「嗯。」
「飯在鍋里。」
「你吃過了?」
「早吃了。」
賀承嶺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已經不早。
「幾點吃的?」
「七點多吧。」
林清芩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說今天晚嗎?」
「嗯。」
他把飯端出來。
林清芩沒跟過來,重新回到桌邊坐下,書攤在手邊。
賀承嶺一個人吃飯。
鍋里的飯還是熱的。
菜也留了一份。
這已經是他們現在很尋常的一種安排。
他說晚回來,她不用守著時間。
她先吃。
他的那份留在鍋里。
誰都不用因為另一個人的時間打亂自己的事。
賀承嶺吃了幾口,抬頭看向桌邊。
林清芩正低頭看書,手邊放著一隻搪瓷缸。
過了一會兒,她拿筆在頁邊記了兩個字。
賀承嶺忽然問:「以前呢?」
林清芩抬起頭。
「什麼以前?」
「以前我不在的時候。」
他頓了一下。
「你是不是經常一個人吃飯?」
林清芩看了他兩秒。
「差不多。」
她回答得很平常。
賀承嶺沒說話。
林清芩又低頭翻了一頁。
他看著碗裡的飯,過了一會兒才問:「也這麼吃?」
「一個人能怎麼吃?」
林清芩笑了一下。
「簡單做點,有什麼吃什麼。餓了就早點,不餓就晚點。」
「晚上呢?」
「看看書,收拾收拾東西。」
她說完,看了他一眼。
「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
「你這不像沒什麼。」
賀承嶺沒接。
林清芩把書合上一點。
「還有什麼要問的?」
「沒有。」
「真沒有?」
「嗯。」
她看了他兩秒,重新低下頭。
賀承嶺又吃了幾口。
屋裡安靜了一陣。
以前這些事,他從來沒問。
他不在家,這本來就是事實。
工作忙,也是事實。
可林清芩剛才說的這些,和他回不回得來並不是一回事。
她是不是經常一個人吃飯。
日子平時怎麼過。
這些並不需要他天天守在家裡才能知道。
只是那時候,他根本沒往這上面想。
賀承嶺放慢了動作。
「以前我回來得少,你也沒說過這些。」
林清芩抬頭。
「說什麼?」
「這些。」
「吃飯?」
「嗯。」
林清芩神色有些莫名。
「這有什麼好特意說的?」
她頓了頓。
「你在部隊忙,我自己吃飯。難道寫封信,還要告訴你今天幾點吃的,炒了什麼菜?」
賀承嶺沒說話。
林清芩語氣仍舊平常。
「而且以前我們也不怎麼聊這些。」
說完,她就把目光重新落回書上。
賀承嶺手裡的筷子停了一會兒。
這句話並不重。
甚至沒有半點責怪的意思。
可也正因為這樣,反而沒什麼可以反駁。
過去他們確實不聊。
他寄錢。
她回信。
有事說事。
沒事的時候,信里也沒多少話。
他以前從沒覺得這樣有什麼問題。
一個人在部隊,一個人在家。
把該做的事做好,各自把日子過下去。
可現在真正住在一起以後,有些東西根本不需要特意安排。
她回來得晚,他會知道。
他晚回來,也會提前說。
飯留不留,只是一句話。
連白菜還剩多少,都能順手問一聲。
以前沒有這些,不只是因為他人不在。
賀承嶺把筷子放下。
林清芩聽見聲音,抬起頭。
「吃完了?」
「嗯。」
他看著她。
停了片刻,只說了一句。
「以前是我沒想過這些。」
林清芩沒有馬上說話。
賀承嶺也沒有再往下解釋。
他說的是實話。
以前確實沒想過。
至於現在為什麼開始想,他自己還沒有一個能說得明白的答案。
他把碗筷摞好,起身往廚房走。
走出兩步,身後忽然傳來林清芩的聲音。
「賀承嶺。」
他回頭。
林清芩還坐在燈下,手搭在那本書上。
她看著他。
「你最近為什麼總在想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