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他回答不上來


  「你最近為什麼總在想以前?」

  林清芩問完,賀承嶺半天沒說話。

  他手裡還端著剛收起來的碗筷,站在桌邊,像是真被這個問題問住了。

  林清芩也不催。

  昨天還莫名其妙繞了一段路,今晚又突然問起她以前怎麼吃飯。

  賀承嶺最近確實有點反常。

  至於為什麼,她不知道。

  賀承嶺把碗筷送進廚房。

  裡面很快響起水聲。

  林清芩重新翻開書,看了兩行,一個字也沒進腦子。她索性把書往桌上一放,手指壓著書頁,聽廚房裡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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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聲沒響多久。

  賀承嶺出來的時候,袖口往上挽了一截,手上的水還沒完全擦乾。

  他在桌子另一邊坐下。

  林清芩看著他:「想好了?」

  「沒有。」

  「那剛才想那麼久?」

  「在想怎麼說。」

  「想出來了嗎?」

  「沒有。」

  林清芩點點頭。

  「那就說你想明白的。」

  賀承嶺沒接。

  煤爐燒得正旺,爐蓋被火烘得發熱,偶爾輕輕響一下。

  桌邊放著她剛才喝過水的搪瓷缸,缸壁上還沾著一點水汽。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以前很多事,我沒想過。」

  「這個你剛才說了。」

  「嗯。」

  「還有呢?」

  賀承嶺低頭看著桌面。

  「現在住在一起,有些事自然會知道。」

  林清芩沒打斷。

  「你什麼時候出去,什麼時候回來,飯吃沒吃,晚上是不是還在看東西。」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

  「以前這些我都不知道。」

  「以前你也不在。」

  「我知道。」

  賀承嶺抬眼看她。

  「但不在,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理由。」

  林清芩看了他兩秒。

  這回倒比剛才說得明白。

  「然後呢?」

  賀承嶺又不說話了。

  林清芩等了兩秒,笑了。

  「你怎麼每次都說到一半?」

  「因為後面不知道。」

  這話從賀承嶺嘴裡說出來,多少有點少見。

  他不是那種什麼事都要硬撐著說自己明白的人,可真碰上事情,也很少像現在這樣,繞了半天,還是一句「不知道」。

  林清芩靠回椅背。

  「那你為什麼要想以前?」

  「就是會想到。」

  「以前也這樣?」

  「很少。」

  「現在為什麼會?」

  賀承嶺看著她。

  沒回答。

  林清芩也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她先移開目光。

  得。

  又回到最開始那個問題了。

  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水已經沒剛倒出來時那麼熱了。

  「是不是因為我們快離婚了?」

  賀承嶺目光重新落到她臉上。

  林清芩語氣很平。

  「人知道一件事快結束了,回頭看看以前哪裡沒做好,也不奇怪。」

  賀承嶺沒有否認。

  也沒有說是。

  「你自己覺得呢?」

  「我不知道。」

  「還是不知道?」

  「嗯。」

  林清芩把搪瓷缸放回去。

  「那我換個說法。」

  賀承嶺等著她往下說。

  「如果你只是因為這段婚姻快結束了,才開始想以前的事,那最多說明你現在知道回頭看了。」

  她停了一下。

  「可以前做得好不好,跟以後適不適合繼續過,不是一回事。」

  賀承嶺安靜了一會兒。

  「我知道。」

  「真知道?」

  「嗯。」

  「那就行。」

  林清芩重新拿起書。

  賀承嶺卻還坐著。

  她翻了一頁,抬頭:「還有話?」

  「我現在確實會想這些。」

  「那就想。」

  賀承嶺看著她。

  林清芩被他看得有些莫名。

  「我又沒攔著你。」

  他沒說話。

  「以前沒想過,現在想明白也不算壞事。」

  林清芩把書頁壓住。

  「但你自己為什麼變成這樣,你得自己弄清楚。」

  賀承嶺問:「你覺得我變了?」

  林清芩反問:「你自己覺得沒有?」

  他沒答。

  她看著他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你繼續想。」

  說到這裡,她原本以為這事差不多了。

  屋裡安靜下來,她低頭重新去看那本書。

  剛把前面沒看進去的兩行又掃了一遍,賀承嶺忽然開口。

  「離婚的事呢?」

  林清芩手裡的書停住。

  她抬頭。

  「還是原來那樣。」

  賀承嶺沒出聲。

  「材料在,流程也清楚。」

  林清芩看著他。

  「你說你沒想明白,我可以聽。但這句話不能一直拿來拖。」

  「我沒打算拿這個拖。」

  「那就好。」

  她沒有順著這句話繼續追問什麼時候去辦,也沒有非逼著他今晚定個日期。

  前面的事已經說過不止一次。

  賀承嶺現在真正卡住的,顯然也不是材料和流程。

  可他沒想明白,是他的事。

  她可以等他把話想清楚,卻不能因為一句「不知道」,就默認這件事從此擱在那裡,誰都不提。

  賀承嶺問:「你覺得我現在想這些已經晚了?」

  林清芩想了想。

  「看你想這些幹什麼。」

  「什麼意思?」

  「如果只是想明白以前哪裡沒做好,什麼時候都不算晚。」

  她語氣很平。

  「可要拿這些決定以後怎麼辦,那你總得先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賀承嶺看著她。

  林清芩繼續道:「你現在會問我什麼時候回來,會問我以前怎麼吃飯,也會想以前為什麼沒問過。」

  說到這裡,她停住了。

  再往下,就是替他找答案。

  沒這個必要。

  「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她說,「為什麼做,也是你自己想。」

  屋裡安靜下來。

  煤爐里的火燒得很穩,外面的風一陣陣撞上窗紙。

  半晌,賀承嶺道:「我還沒想清楚。」

  林清芩並不意外。

  至少這回不是拿工作忙、事情多之類的話來擋。

  「那就先想。」

  「你不問了?」

  「你自己都不知道,我問十遍有什麼用?」

  賀承嶺沒說話。

  「再說,這又不是我的問題。」

  林清芩低頭翻書。

  「你自己想。」

  過了一會兒,賀承嶺忽然問:「那想清楚以後呢?」

  林清芩抬起頭。

  「再談。」

  「談什麼?」

  「看你想清楚的到底是什麼。」

  她看著他。

  「總不能現在什麼都不知道,就先把後面的事定了。」

  賀承嶺點了下頭。

  林清芩又道:「還有一點。」

  「嗯。」

  「別因為現在覺得以前有些地方沒做好,就急著補。」

  賀承嶺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我沒補。」

  「我知道。」

  林清芩笑了笑。

  「所以我才是提前說。」

  她沒再往下解釋。

  以前那些日子已經過去了,再怎麼算,也不可能重新過一遍。

  賀承嶺看了她一會兒。

  「明白。」

  「那就行。」

  林清芩重新低頭看書。

  這回屋裡終於安靜下來。

  賀承嶺坐了一陣,起身把爐子裡的煤撥了撥,又添了一塊。

  火苗從爐口裡亮了一下,很快又穩下來。

  林清芩看著書,嘴角動了動。

  這個人以前不想。

  現在開始想。

  偏偏想了半天,最要緊的地方還是答不上來。

  倒也像他。

  賀承嶺回到桌邊時,忽然問:「你不好奇?」

  林清芩頭也沒抬。

  「有一點。」

  「那你還不問?」

  「問了你就能答?」

  賀承嶺不說話了。

  林清芩這才抬頭看他。

  「所以,賀承嶺。」

  「嗯。」

  「想清楚再談。」

  他看著她,過了兩秒,點頭。

  「好。」

  林清芩把目光重新落回書上。

  這回兩個人誰也沒再提過去,也沒再提離婚。

  煤爐里的火還燒著。

  窗外風吹過院子,窗紙輕輕響了一陣。

  第二天下午,團機關送來一封信。

  信封已經有些舊了,邊角也磨得發白。

  收信人寫著賀承嶺。

  寄信地址來自一個犧牲戰友的家鄉。

  信里,提到了戰友留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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