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那個孩子叫小滿
信封邊角已經磨白了。
賀承嶺拆開時,裡面只有兩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
字寫得不算好,有幾處墨跡深淺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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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頭看到尾,又重新看了一遍。
信是戰友家裡寄來的。
沒有寫太多旁的事,只說家裡的情況這陣子不太好。
戰友留下的那個孩子,現在由親屬照看著。
孩子的母親身體越來越差。
信上還提了孩子的名字。
小滿。
賀承嶺的視線在那兩個字上停了一會兒。
他知道戰友留下了孩子。
只是從前這件事離他很遠,遠到只是一個他知道存在的人。
現在那兩個字落在紙上,才忽然變得具體起來。
團機關里有人從外面進來,腳步聲到了門口,又轉去了隔壁。
賀承嶺把信重新折好。
手邊還有下午沒處理完的東西,他照常把該簽的簽完,該交代的交代清楚。
只是那封信沒有立刻收起來。
一直壓在桌角。
天快暗的時候,他又拿起來看了一遍。
信里寫得並不細。
孩子現在具體跟誰生活,日子過得怎麼樣,母親的病到了什麼程度,都沒有說清楚。
只看得出來,家裡的情況確實比以前難了。
賀承嶺手指在信紙邊緣停了一下。
當年戰友還在的時候,他答應過一句。
真有難處,孩子這邊能照看的,他會照看。
那時候一句話說出口,沒有人知道以後會落到哪一天。
現在這封信到了他手裡。
賀承嶺把信折好,重新裝進信封。
回家時天已經擦黑。
這幾天風一天比一天涼,家屬院外頭的樹葉掉了不少。自行車從路邊過去,車輪壓過干葉,發出一陣細碎的響。
他推門進去,屋裡已經亮著燈。
林清芩坐在桌邊看資料。
聽見開門聲,她抬了下頭。
「回來了?」
「嗯。」
桌上給他留著飯。
賀承嶺脫下外衣掛好,去洗了手。
等他坐下,林清芩已經把攤開的資料往旁邊挪了挪,給他空出吃飯的位置。
誰回來得晚,桌上有飯就吃;另一個人忙自己的。
這些事如今都不用再多說。
賀承嶺拿起筷子。
林清芩繼續低頭看資料。
屋裡只剩翻紙的聲音,偶爾夾著碗筷碰到一起的輕響。
飯吃到一半,賀承嶺把筷子放下。
林清芩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賀承嶺沒有馬上說話。
那封信還在他外衣口袋裡。
林清芩看了他兩秒,把手裡的資料合上。
「單位有事?」
「不是。」
「那是什麼?」
賀承嶺起身把信拿過來,放到桌上。
林清芩低頭看了一眼。
信封很舊,寄信地址她不熟。
她沒有伸手去拿。
「今天收到的?」
「嗯。」
「家裡的?」
「不是。」
賀承嶺頓了一下。
「一個以前戰友家裡的。」
林清芩沒催。
賀承嶺把信從信封里抽出來,仍放在自己手邊。
「他已經犧牲了。」
林清芩神色收了些。
「什麼時候的事?」
「以前。」
他沒有繼續往那件事上說。
林清芩也沒有追問戰友是怎麼犧牲的。
她等了片刻。
「信里說什麼?」
「他有個孩子。」
「這封信跟孩子有關?」
「嗯。」
「怎麼了?」
賀承嶺看了眼信紙。
「孩子母親身體越來越差,現在孩子先由親屬照顧。」
林清芩沒插話。
「孩子叫小滿。」
「小滿?」
「嗯。」
林清芩念了一遍那個名字。
「多大?」
「信上沒寫。」
「現在是誰在帶?」
「只說親屬。」
「母親是什麼病?」
「不知道。」
「孩子自己身體怎麼樣?」
賀承嶺搖頭。
「不清楚。」
林清芩看著他。
這一封信真正寫清楚的東西並不多。
她問:「那現在具體是什麼情況?」
「還得問。」
「信里沒說家裡最需要解決什麼?」
「沒有說清。」
林清芩點了下頭。
「那確實不能光看這兩張紙就下結論。」
賀承嶺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林清芩才問:「你以前答應過什麼?」
賀承嶺看向她。
「答應過。」
「什麼?」
「家裡真有難處,我會照看孩子。」
林清芩安靜下來。
煤爐里火燒得不大,爐口偶爾透出一點紅。
賀承嶺說完,也沒有再解釋。
林清芩看了一眼桌上的信。
「那你準備怎麼辦?」
「先把情況弄清楚。」
「嗯。」
「孩子現在跟誰過,母親到底怎麼樣,家裡有什麼難處,都得先問明白。」
林清芩點頭。
「這個是得先弄清楚。」
賀承嶺看了她一眼。
她沒有問以後是不是要把孩子接來,也沒有順著「照看」兩個字替他把事情安排到後面。
只是把眼前最實際的問題一個個問清。
林清芩又道:「親屬現在照顧孩子,是臨時幫忙,還是以後都這麼照顧,也得問。」
「嗯。」
「還有孩子自己。」
她說,「年紀多大,身體怎麼樣,總得知道。」
賀承嶺應了一聲。
林清芩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既然你答應過人家,真有事的時候不能當不知道。」
賀承嶺看著她。
林清芩又說:「不過照看也有很多種。」
「我知道。」
「那就先看人家現在到底需要什麼。」
她說得很實際。
現在誰照顧孩子,母親身體究竟到了什麼地步,家裡到底缺人還是缺別的,這些都還不知道。
什麼都沒弄清,就先替別人把以後定了,並沒有意義。
賀承嶺低頭看了一眼信。
「我也是這麼想。」
林清芩道:「那就先別急著往後安排。」
「嗯。」
她重新把資料拿起來。
才翻開兩頁,賀承嶺忽然開口。
「如果後面真的需要長期照顧——」
林清芩抬起頭。
賀承嶺停了一下。
「我會先跟你說。」
林清芩眉梢輕輕動了動。
「那當然得跟我說。」
賀承嶺沒出聲。
「你要只是自己跑一趟,或者能幫什麼忙,那是你自己答應過的事。」
林清芩語氣很平。
「可要真牽扯到這個家裡,就得兩個人商量。」
「我知道。」
「知道就行。」
林清芩沒有再往下說。
事情還沒到那一步,沒必要先把後面的麻煩全想一遍。
至少眼下,他們連孩子到底是什麼情況都不知道。
賀承嶺把桌上的信重新理平。
林清芩低頭看了兩行資料,又停下來。
「你見過這個孩子嗎?」
「沒有。」
「以前也沒有?」
「沒有。」
林清芩「哦」了一聲。
賀承嶺看著信封上的地址。
他過去答應的是,有難處時照看。
可真正要怎麼照看,從來不是一句話就能決定的。
尤其現在。
孩子沒有見過,家裡的情況也只知道一層。
真要處理,至少得先把人和事情都看清楚。
林清芩沒再追問。
賀承嶺把剩下的飯吃完,收了碗筷進廚房。
等他出來時,林清芩仍坐在燈下,手裡的資料已經翻到了後面。
那封信還放在桌角。
賀承嶺拿起來,重新裝回信封。
林清芩忽然問:「你打算回信?」
「先回。」
「光回信能問清楚嗎?」
賀承嶺沒有馬上回答。
一封信從這裡寄出去,再等那邊回過來,要花不少時間。
更何況有些事情,信里未必能寫得清。
他手裡壓著信封,想了一會兒。
「我想抽時間去看看。」
林清芩點頭。
「應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