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她第一次見小滿

  車停下來的時候，林清芩先聞到一股燒柴的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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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方不大，沿路是些低矮的房子，牆根堆著劈好的柴。入冬前的風已經有些涼，路面干硬，車一停，剛才一路顛出來的那點熱氣很快就散了。

  賀承嶺下車後辨了辨方向。

  「還要走一段。」

  林清芩點頭，跟著他往前。

  幾天前他說要親自來看一趟，後來把手頭的事情安排開，兩人才一起出來。

  林清芩原本沒打算插手賀承嶺和戰友家的舊事。

  可那封信里能說清楚的東西實在太少。

  小滿多大，身體怎麼樣，現在到底跟誰過，母親又到了什麼程度，全都只有個大概。

  既然已經來了，總得先見到人。

  兩人順著土路往裡走。

  路邊偶爾有人經過，看見兩個生面孔，多看一眼也就過去了。再往裡，房子比外面挨得更近些，幾戶人家門前曬著菜乾，牆角還放著裝煤和柴火的筐。

  賀承嶺停在一處院門外。

  門沒關嚴。

  院裡晾著幾件大人的衣服，還有兩件明顯小得多的舊衣裳。

  他抬手敲門。

  裡面很快有人應聲。

  出來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看見賀承嶺，先愣了一下。聽他報了名字，才忙把院門拉開。

  「你就是賀承嶺同志？」

  「是。」

  女人目光又落到林清芩身上。

  賀承嶺道：「我愛人，林清芩。」

  林清芩朝她點了下頭。

  女人也沒多問，把人往屋裡讓。

  「進來坐吧。路不好走，你們跑這一趟也不容易。」

  屋子不大，東西倒收拾得還算整齊。

  靠牆一張桌子，兩條長凳，角落裡堆著糧袋和日用雜物。灶房那邊還留著一股飯後的熱氣，屋裡不算冷。

  地方談不上寬裕，也沒有刻意叫人看得難受的破敗。

  林清芩剛坐下，就聽見裡屋有一點動靜。

  很輕。

  像有人碰了一下門板，又很快縮回去。

  女人朝裡面叫了一聲。

  「小滿，出來。」

  裡面沒應。

  女人有些不好意思。

  「孩子怕生。」

  她往裡走了兩步。

  「別躲著，人家是來看你的。」

  過了一會兒，一個小腦袋才從門邊露出來。

  林清芩第一眼只覺得孩子有些瘦。

  看著四歲多，個子不算高，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衣，袖口稍長，兩隻手都縮在裡面。

  頭髮剪得很短，臉倒乾淨，沒多少肉。

  那雙眼睛很黑。

  先看賀承嶺，又看林清芩。

  誰也沒靠近。

  女人伸手招他。

  「過來。」

  小滿這才慢慢挪出來，卻仍舊貼著門邊站。

  林清芩沒叫他，也沒拿東西哄。

  這麼大的孩子本來就怕生，兩個陌生人忽然進門，越是都盯著他，他越不自在。

  她索性把目光移開了些。

  賀承嶺顯然更不會哄。

  他坐得端端正正，看了小滿一會兒，問：

  「你叫小滿？」

  孩子點了一下頭。

  賀承嶺停了停。

  「今年多大？」

  小滿沒說話。

  女人在旁邊替他答：「四歲半了。」

  賀承嶺「嗯」了一聲。

  然後就沒話了。

  林清芩看了他一眼。

  倒也不意外。

  讓賀承嶺跟部隊裡的人說事，他能一條一條講清楚。真讓他坐在這裡跟一個四歲半、還怕生的孩子聊天，確實有點難為他。

  小滿似乎也沒覺得這位叔叔有什麼好親近的。

  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半天誰也沒動。

  林清芩低頭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女人嘆了口氣。

  「他平時就這樣，見生人不怎麼說話。」

  「在這邊住多久了？」賀承嶺問。

  「有一陣了。」

  女人說著，朝裡屋看了一眼。

  「小孩子跟著大人折騰，也沒辦法。」

  她沒有抱怨，只說家裡本來人就不少，多一個孩子，吃住總得挪一挪。

  賀承嶺又問了兩句。

  女人答得都不長。

  林清芩在旁邊聽著，沒有插話。

  條件確實一般。

  但小滿身上的衣服乾淨，頭髮也收拾過，桌邊放著一隻缺了口的小搪瓷碗，旁邊還有半塊沒吃完的餅。

  談不上照料得多細，卻也不像有人故意苛待他。

  說話間，小滿忽然偏過臉咳了兩聲。

  聲音不重。

  林清芩看過去。

  孩子咳完就閉緊嘴，往門邊退了半步，像是不太習慣這麼多人都朝自己看。

  女人道：「最近總有點咳，白天還好，早晚多一點。」

  林清芩問：「多久了？」

  「斷斷續續有些日子。」

  「發過燒嗎？」

  「沒有，就是咳。」

  林清芩又看了看小滿的臉色。

  精神還可以。

  沒有明顯喘憋，也不像正在發熱，只是人偏瘦，衣領露出來的一截脖子細得厲害。

  她沒有讓孩子過來，也沒伸手碰。

  只又問了兩句。

  「吃飯怎麼樣？」

  「挑倒是不挑，就是吃得不多。」

  「晚上睡得安穩嗎？」

  女人想了下。

  「有時候會醒。」

  小滿站在門邊，聽見大人一直說自己，又往後縮了一點。

  林清芩見狀，也就沒再問下去。

  眼下看不出急症，至於別的，光坐在這裡看幾眼也不能下結論。

  賀承嶺問起孩子母親的情況。

  女人臉上的神色淡了些。

  「這陣子更差了。」

  說完便沒再往下細說。

  賀承嶺也沒有逼問，只把眼下能確認的事情一件件問清。

  小滿始終站得遠遠的。

  中間女人讓他坐下，他也只挪到桌子另一頭的小凳子邊，沒有靠近賀承嶺。

  賀承嶺看了他兩回，像是想問什麼，到底沒找著合適的話。

  林清芩也沒幫他圓場。

  孩子怕生不是壞事，第一次見面，安安靜靜待著就行。

  過了一陣，她才從帶來的東西里拿出一小包點心，沒有直接遞到孩子手裡，只放在桌邊。

  「給孩子的。」

  女人忙道：「你們人來就行，還帶東西。」

  「不多。」

  林清芩說完也沒再勸。

  過了一會兒，小滿偷偷看了桌上的紙包一眼。

  林清芩裝作沒看見。

  等大人說話說到別處，他才一點點走近。

  先看了女人一眼。

  女人點頭。

  他這才把紙包抱進懷裡。

  還是沒說謝謝。

  林清芩也不介意。

  四歲半的孩子，面對兩個第一次見的陌生人，能出來站這麼久已經不錯了。

  後來幾個人又坐了一會兒。

  賀承嶺問的仍舊都是些實際事。

  住得怎麼樣。

  平時誰照看。

  孩子吃飯睡覺有沒有什麼明顯問題。

  能問出來的，並不算多。

  小滿偶爾會偷偷往這邊看。

  大多數時候，視線落到林清芩身上，又很快挪開。

  林清芩發現了，也沒朝他笑得太明顯，只照常聽大人說話。

  臨走前，女人把他們送到院子裡。

  風比來的時候更涼了些。

  賀承嶺又回頭看了小滿一眼。

  孩子站在屋門口。

  手裡還抱著那包沒拆開的點心。

  賀承嶺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道：「我們走了。」

  小滿沒反應。

  林清芩也沒特意過去摸他的頭。

  她跟著賀承嶺往院門走。

  手剛搭到門邊，身後忽然傳來很輕的一聲。

  林清芩回頭。

  小滿還站在原處。

  黑漆漆的眼睛望著她。

  像是猶豫了很久，才終於問出來。

  「你還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