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他以為負責就是把人接回來


  回到紅山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返程後半段,兩個人沒再繼續說小滿的事。

  車一路顛回來,窗縫裡不停往裡鑽冷風。等真正進了家屬院,林清芩才發現手腳都有些發涼。

  賀承嶺開門進去,先彎腰添了煤,又把水壺坐到爐子上。

  林清芩脫下外衣掛好,在桌邊坐下,才覺得腿有些發酸。

  今天這一趟來回折騰了大半天,坐車的時候還不覺得,一安靜下來,疲乏才一點點往上涌。

  桌上還放著她前兩天沒看完的資料。

  紙頁被壓在一本舊書下面,旁邊擱著鉛筆。

  林清芩剛把資料翻開,賀承嶺已經端著兩隻搪瓷缸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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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一隻推到她手邊。

  她抬頭看他。

  「還有事?」

  賀承嶺沒走,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下午那句話。」

  林清芩接過搪瓷缸,手指貼著杯壁暖了暖。

  「哪句?」

  「如果以後真需要把小滿接回來。」

  她看著他。

  這話顯然還在他心裡壓著。

  下午在車上,他們只說到先把生母、監護和親屬那邊的情況弄清楚。最後那句「我會負責」,賀承嶺顯然也沒當成一句說完就算的話。

  林清芩問:「你想出什麼了?」

  賀承嶺想了想。

  「先得解決住的地方。」

  「嗯。」

  「衣服、被褥要準備。吃飯多一個孩子,日常開銷也得算進去。」

  他說得很自然,像平時處理一件需要提前安排的事情。

  「他現在還小,再過幾年要上學。學費、書本,都得提前考慮。」

  賀承嶺停了一下。

  「這些我能負責。」

  林清芩捧著搪瓷缸,看了他一會兒。

  「還有呢?」

  賀承嶺抬眼。

  「什麼?」

  「除了這些。」

  他想了想。

  「還缺什麼,就再添。」

  林清芩沒忍住多看了他一眼。

  倒確實像他的做事方式。

  缺東西就補。

  要花錢就算。

  遇上事情,就一件一件往下解決。

  這套辦法放在很多地方都管用。

  至少賀承嶺從來不是遇到責任就往後躲的人。

  她把搪瓷缸放回桌上。

  「小滿四歲半。」

  「我知道。」

  「你平時幾點出門?」

  賀承嶺頓了下。

  「看訓練安排。」

  「幾點回來?」

  「不一定。」

  「那白天誰照顧他?」

  賀承嶺道:「可以找人幫忙。」

  「找誰?」

  這一次,他沒有馬上回答。

  林清芩也沒替他接。

  屋裡安靜了幾秒。

  水壺底下的火燒得正旺,偶爾發出一點輕響。

  賀承嶺才道:「家屬區有孩子的人不少,可以問問。」

  「偶爾幫著看一會兒,和天天照顧一個四歲半的孩子,不是一回事。」

  「嗯。」

  「人家也有自己的日子。」

  賀承嶺沒有反駁。

  林清芩繼續問:「以後上學呢?」

  他看向她。

  「早上誰送,放學誰接?」

  「我可以——」

  話剛出口,他自己先停了。

  林清芩沒催。

  部隊的訓練和任務從來不是每天按點開始、按點結束。

  平常日子尚且還能安排,真碰上臨時任務、駐訓,或者幾天不在駐地,一句「我來」就不一定落得到實處。

  這一點,賀承嶺比她更清楚。

  過了一會兒,他才道:「得有人能固定照顧。」

  林清芩問:「誰?」

  又是這個問題。

  賀承嶺沒有答案。

  煤爐里發出一點細碎的響聲。

  水壺裡的水漸漸熱起來,壺嘴冒出一縷白氣,在燈下散開。

  林清芩沒有急著往下問。

  賀承嶺坐在那裡,眉心微微收著,像是真在替那個還沒到眼前的日子找一個能落地的辦法。

  過了片刻,她才道:「那晚上呢?」

  賀承嶺抬眼。

  「小滿現在偶爾夜裡會醒。」

  「嗯。」

  「要是半夜發燒呢?」

  「送衛生所。」

  「誰送?」

  「我。」

  「你不在呢?」

  這回賀承嶺徹底沒接上。

  原本已經順著他的思路排下來的那些事,到這裡像忽然斷了一截。

  住處能想辦法。

  錢能算。

  衣服被褥能買。

  上學以後要花多少,也總有數。

  可他如果不在,誰半夜把一個四歲半的孩子叫起來,誰替他穿衣服,誰陪著去衛生所,誰守到天亮,這些都不是一句「我負責」就能立刻落下來的。

  更不是今天說一句找人幫忙,明天就真能有個人一直等在那裡。

  賀承嶺手搭在桌沿上,半天沒有動。

  林清芩看著他。

  這一次,他是真的被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生活問題卡住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道:「我的工作時間確實不固定。」

  「這不是你的錯。」

  林清芩說。

  賀承嶺看向她。

  「但它是現實。」

  屋裡又安靜下來。

  她沒有趁機說什麼大道理。

  只是把最普通的日子擺到他面前。

  「錢當然重要。」

  「住的地方、吃穿、上學,也都得有人管。」

  「可小滿才四歲半。」

  賀承嶺沒有出聲。

  「白天要有人看,晚上要有人在。真病了,總得有人守著。以後上學,接送、家裡的事,也不會自己就解決。」

  她停了一下。

  「這些都要時間。」

  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無非是起床、吃飯、穿衣、出門,晚上回來,夜裡醒了有人知道,病了有人陪。

  真正過日子,偏偏就是這些瑣碎東西一天一天摞起來的。

  賀承嶺垂下眼。

  林清芩也沒再追問。

  問到這裡已經夠了。

  剩下的,不是她再列幾條就能替他想明白。

  水壺開始輕輕作響。

  賀承嶺起身把火壓小了些,又重新坐回來。

  動作還是和平時一樣利落。

  只是坐下以後,好一會兒都沒再開口。

  林清芩也沒催。

  過了很久,他才道:「這些我確實沒想全。」

  林清芩看了他一眼。

  「你剛才想到的那些,也不是沒用。」

  賀承嶺抬頭。

  「吃穿、住處、上學的錢,本來就是責任。」

  「只是不能只有這些。」

  他沒有出聲。

  林清芩停了一下。

  「照顧孩子和婚姻其實一樣。」

  男人的神色微微一停。

  她沒有避開他的視線。

  「不是把錢安排好,就叫負責。」

  這句話落下以後,屋裡更靜了。

  林清芩沒有繼續往過去三年扯。

  也沒有把從前的事情一樁一樁翻出來。

  沒必要。

  過去那些年,他該給的錢沒有少過,該擔的責任也從沒推過。

  可兩個人一起過日子,終究還有許多東西不在那些錢里。

  這句話她沒說。

  說到這裡,已經夠了。

  賀承嶺也沒有辯解。

  沒有說自己過去已經做了多少。

  更沒有拿工作忙當理由。

  他只是坐在那裡,像是在重新想剛才那些最普通不過的問題。

  白天誰在。

  晚上誰在。

  生病的時候誰在。

  這些事看著小,可真要落到一個四歲半的孩子身上,一樣都繞不開。

  過了一陣,賀承嶺才開口。

  「那如果以後真到了那一步,不能只把人接過來。」

  林清芩「嗯」了一聲。

  「至少得先想清楚,接回來以後怎麼過。」

  「對。」

  「誰照顧,怎麼照顧,不能到時候再臨時找辦法。」

  林清芩看了他一眼。

  「這些得提前想。」

  賀承嶺點頭。

  他沒再往下說。

  林清芩也沒有替他繼續安排。

  小滿是不是真的會來紅山,現在都還沒有定。

  生母的情況、監護、親屬後面還能照顧多久,也都還要再確認。

  她端起水喝了一口。

  「先把那邊的情況問清楚吧。」

  賀承嶺點頭。

  「嗯。」

  話到這裡,本來也該收了。

  林清芩重新拿起桌上的資料。

  剛翻開一頁,就聽見對面的人叫她。

  「林清芩。」

  她抬頭。

  賀承嶺看著她,神色很認真。

  沉默片刻。

  「那你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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