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三個月
「賀承嶺,你到底想想什麼?」
話問出去,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賀承嶺沒有躲她的目光,卻也沒有馬上回答。
煤爐里的火燒得正旺,壺裡剩下的水早就不響了。桌上的文件還攤著,誰也沒再去看。
林清芩等了一陣,見他還是不說,才道:「你上次說沒想清楚,我沒逼你。」
「因為那時候我覺得,你自己都不知道哪裡不對,逼著你說也沒用。」
賀承嶺低聲道:「我知道。」
「可不能一直這樣。」
林清芩看著他。
「材料都齊了,流程也清楚。你說再等等,我等了。現在你又讓我先別定時間,總得有個頭。」
「不能你一天沒想明白,這件事就一天懸著。」
她不是非要逼他今晚給出一個答案。
可他既然不肯把離婚日期定下來,就得說清楚,這個「不定」到底要拖到什麼時候。
以前她肯等,是因為事情總得一步一步說清楚。
現在再等,就不能還和從前一樣沒期限、沒結果。
賀承嶺沉默片刻。
「我沒想一直拖。」
「可現在就是在拖。」
林清芩說得不重,只是把事實擺出來。
賀承嶺沒有反駁。
林清芩拿起已經不冒熱氣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又放回桌上。
「你要是真覺得現在辦不合適,那就說清楚,為什麼不合適。」
賀承嶺垂眼看著桌面。
過了一會兒,他才道:「我現在不確定,離婚是不是對的。」
林清芩微微一頓。
這句話和以前不一樣。
以前他說的是沒想清楚。
可沒想清楚什麼,他自己都說不出來。
現在至少有一件事明確了——
他開始懷疑他們原先已經準備辦完的那個決定。
林清芩問:「為什麼?」
賀承嶺還是卡住了。
她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又沒真笑出來。
「還是說不上來?」
「嗯。」
「那你怎麼知道離婚可能不對?」
賀承嶺想了很久。
「以前我覺得,既然你想離,手續也能辦,那就辦。」
「現在呢?」
「現在覺得太快了。」
林清芩挑了下眉。
「我們已經拖得不算快了。」
「我說的不是手續。」
賀承嶺抬眼。
「是我們。」
這兩個字讓林清芩安靜了一下。
賀承嶺接著道:「你來紅山以前,我們沒真正一起生活過。」
「這幾個月才算有。」
「所以你覺得,以前三年的婚姻不能算數?」
「不是。」
賀承嶺頓了頓。
「過去的問題是真的。」
這句話他說得很穩。
「我只是覺得,現在和以前已經不一樣了。」
林清芩沒有接。
因為這點她也看得見。
他們現在能坐在一張桌邊說工作,說父母,說孩子,也能把各自的不滿擺出來。
賀承嶺會問她怎麼想,有些決定也不再理所當然替她做。
他會晚歸前把話帶回來,也會在真正牽扯到她的事情上停下來問一句。
這些變化都是真的。
可變化是真的,不代表結果就一定要跟著變。
她不會因為一個人開始變好,就自動認為過去所有問題都不存在了。
但她也沒必要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林清芩道:「所以呢?」
賀承嶺看著她。
「我想再看看。」
「看什麼?」
他被問住了一下。
林清芩沒替他回答。
過了一會兒,賀承嶺才道:「看我們現在這樣,到底能不能過下去。」
這回林清芩沒有立刻說話。
她低頭摸了摸搪瓷缸的邊。
換作早些時候,賀承嶺這麼說,她大概不會答應。
那時候他連自己為什麼拖都不知道。
但現在,至少有些東西已經擺到了明面上。
過去三年怎麼回事,他們談過。
現在兩個人怎麼生活,她也確實看見了一些變化。
繼續無限拖下去,她不接受。
可如果只是給這段已經存在三年的婚姻一個明確期限,再認真看一次——
也不是完全沒有意義。
區別只在於,這一次不是他一句「再等等」,她就只能跟著等。
時間得由兩個人一起定。
到頭之後,也必須重新做決定。
林清芩抬起頭。
「那就定個時間。」
賀承嶺看著她。
「多久?」
林清芩想了一會兒。
「三個月。」
賀承嶺沒出聲。
她繼續道:「就三個月。」
「這三個月,我們正常過日子。你做你的工作,我做我的。有事就說。」
「我不會因為這三個月停衛生所的事。」
「你也不用為了讓我留下,天天圍著我轉。」
賀承嶺道:「我不會。」
「最好是。」
林清芩語氣淡淡的。
「我不是要看你這三個月能不能表現得像個好丈夫。」
「裝三個月,誰都能裝。」
賀承嶺看著她。
「那你看什麼?」
「看我們到底適不適合一起生活。」
林清芩說。
「不是以前那種沒真正一起生活過的婚姻。」
「就是現在這樣。」
「住在一個屋檐下,各自有工作,有事商量,有矛盾也得解決。」
她停了一下。
「看看這種日子,我們到底能不能長期過。」
賀承嶺聽完,半天沒說話。
林清芩問:「有問題?」
「沒有。」
「那還有一件。」
「你說。」
「三個月以後,不管結果是什麼,這件事都得重新談。」
林清芩看著他。
「不能到時候你又說沒想清楚,再拖三個月。」
賀承嶺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不會。」
「我先把話說清楚。」
林清芩道:「這三個月不是我答應不離婚了。」
「嗯。」
「也不是材料沒用了。」
「我知道。」
「更不是三個月以後,我一定會留下。」
這一次賀承嶺隔了幾秒才應。
「我知道。」
林清芩看了他一會兒。
「你真接受?」
「接受。」
「包括三個月以後,我如果還是覺得這段婚姻沒必要繼續?」
賀承嶺下頜繃了一下。
那點變化很輕,林清芩還是看見了。
他沒立刻說話。
林清芩也沒催。
她知道這句話不好聽。
可不好聽也得現在說清楚。
三個月之所以有意義,就是因為它有頭有尾。
她願意重新看,不等於把原先的選擇交出去。
如果賀承嶺只接受「三個月」,卻不接受三個月之後她仍然可能離開,那這件事本質上還是拖。
只是給原先的拖延換了一個更好聽的說法。
她不要這個。
過了片刻,賀承嶺才道:「包括。」
林清芩沒想到他會答得這麼幹脆。
她看了他兩秒,心裡最後那點顧慮也落下去一些。
至少這一回,他沒有替她決定最後的結果。
「行。」
她靠回椅背。
「那就這麼定。」
賀承嶺卻沒動。
林清芩看他:「還有什麼?」
「這三個月……」
他說到一半停住。
「怎麼?」
賀承嶺像是在斟酌措辭。
「就按現在這樣?」
林清芩聽懂了。
「分房照舊。」
賀承嶺沉默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
「怎麼,你還想改?」
「沒有。」
回答得很快。
林清芩差點笑出來。
「沒有就行。」
她頓了頓。
「其他不用刻意改。真有問題,就說出來。」
「別再像以前那樣,覺得給錢、把事情安排好,就什麼都不用談。」
賀承嶺點頭。
「好。」
「我也一樣。」
林清芩說:「我如果覺得哪裡不合適,會直接告訴你。」
「嗯。」
話談到這裡,反而沒什麼可繼續說的了。
三個月。
不算短,也不算長。
至少比一句沒頭沒尾的「再等等」清楚。
她不是在替賀承嶺找一個繼續拖下去的理由,也不是忽然覺得過去的事都能算了。
只是從今晚開始,這段婚姻不再只剩下一個早晚要辦的手續。
她願意把眼下真正共同生活的這段日子也算進去,再看一次。
看看現在的賀承嶺。
也看看現在的他們。
看完,再決定。
林清芩起身回房,把自己收著的那份離婚材料拿了出來。
賀承嶺看著她手裡的東西,臉色明顯緊了一瞬。
林清芩走到桌邊,拉開抽屜。
材料沒有撕。
也沒有扔。
她只是把那幾張紙放進去,推到最裡面。
然後合上抽屜。
「就三個月。」
賀承嶺看著那個抽屜,第一次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