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縣醫院的人第一次見她

  一九八五年剛開頭，紅山的冷意還沒松。

  這天上午，衛生所里比平常忙。

  林清芩剛把前一個人的記錄整理好，外面又送進來一個病人。

  許國安很快過去看。

  林清芩沒有往前搶，只按他的安排幫著問清發病經過，又把前後情況重新理了一遍。

  病人的情況不適合繼續留在衛生所。

  這一點，她心裡很快有了判斷。

  但她沒有自己下結論，只把記錄遞給許國安。

  「前後的變化都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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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國安接過去看了一遍。

  林清芩又把自己留意到的情況簡短說了幾句。

  「繼續留在所里，我覺得風險有點大。」

  許國安抬頭看她。

  「你也這麼想？」

  「嗯。」

  「為什麼？」

  林清芩沒有一口咬死是什麼病。

  眼下能看到的信息還不夠，衛生所能做的檢查也有限。

  她只把自己最在意的幾處變化指出來。

  「現在最要緊的不是先把病名定下來。」

  「是這裡繼續留人的條件不夠。」

  許國安沒有立刻說話，又回頭看了病人一遍。

  沒過多久，他定下來。

  「轉縣醫院。」

  後面的事一下忙起來。

  該整理的記錄要整理，該交代的情況要交代。

  林清芩跟著把前面問過的病史重新核了一遍，免得到了縣裡以後有地方說不清。

  臨走時，許國安叫她。

  「你跟著去。」

  林清芩一怔。

  「我？」

  「前面情況是你一起問的，記錄也是你整理的。」

  許國安道：「到了那邊協助交接。」

  他說得很清楚。

  只是協助交接。

  不是讓她以醫生身份過去。

  林清芩點頭。

  「好。」

  從紅山到青河縣城，她不是第一次走這條路。

  可跟著病人去縣醫院，還是第一次。

  一路上她沒心思想別的。

  記錄在手裡，她又從頭看了一遍。

  哪些是病人一開始自己說的，哪些是後來補問出來的，哪些情況前後有變化，她都重新順了一遍。

  到縣醫院時，人很快被接進去。

  衛生所和縣醫院終究不是一個層級。

  交接不能只說一句「人不舒服」。

  許國安說明轉診原因，林清芩則把自己負責整理的病史和前後變化補充清楚。

  她說得不快。

  先說什麼時候開始不舒服，再說後來出現的變化，衛生所已經做過什麼，目前最需要警惕什麼。

  沒有多餘的話。

  更沒有為了顯得自己懂得多，連沒有確定的東西都往上說。

  旁邊原本低頭看記錄的中年男人聽到一半，抬起了頭。

  他約莫四十五歲，穿著白大褂，神情看著不算嚴厲，卻一直很專注。

  等林清芩說完，他才問：「剛才這些是誰問的？」

  許國安道：「前面的情況，她一起問的。」

  男人目光落到林清芩身上。

  「記錄也是你整理的？」

  「是。」

  他把那幾張記錄重新看了一遍。

  「你為什麼特別把這幾處單獨列出來？」

  林清芩沒有因為他問得直接就緊張。

  「因為前後變化比單看哪一項更重要。」

  她頓了一下。

  「衛生所能做的有限，我不敢只按最輕的可能往下想。」

  男人看了她兩秒。

  「所以你認為應該儘早轉？」

  「我把這個判斷跟許醫生說了。」

  林清芩道：「最後是許醫生決定轉診。」

  這句話讓那個男人又看了她一眼。

  他把記錄遞給旁邊的人。

  「先按這個接。」

  等病人進一步被安排進去，許國安才向林清芩介紹了一句。

  「陳守義，縣醫院的醫生。」

  林清芩點頭。

  「陳醫生。」

  陳守義也點了下頭。

  他沒寒暄，開口還是剛才的事。

  「你在紅山衛生所工作多久了？」

  林清芩想了想。

  「現在是在那邊參與輔助和學習。」

  陳守義眉頭輕輕一動。

  「不是衛生所正式醫生？」

  「不是。」

  「衛生員？」

  「也不是正式身份。」

  陳守義這回沉默了兩秒。

  「那你以前在哪學的醫？」

  問題還是來了。

  林清芩並不意外。

  她如今能夠解釋給外人的，早就只有那一套。

  「我外公以前在鄉下給人看病，我小時候跟著接觸過一些。」

  「後來自己喜歡，就一直看書，也跟著學。」

  陳守義問：「上過正規醫學院校嗎？」

  「沒有。」

  林清芩答得很乾脆。

  沒有就是沒有。

  她不會為了讓自己的能力聽起來更合理，給自己編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學歷。

  陳守義臉上沒有露出輕視。

  卻也沒有因為她剛才的交接不錯，就把這件事輕輕放過去。

  「你臨床判斷不錯。」

  他說。

  「尤其知道什麼能確定，什麼不能確定，也知道什麼時候基層條件不夠。」

  林清芩聽著，沒有急著接話。

  陳守義繼續道：「但判斷強是一回事，正規從業是另一回事。」

  「醫院不是只看你能不能把一次病情說准。」

  他說話很直接。

  「正規的學習、訓練、身份，該有的都得有。」

  林清芩一點也不覺得這話刺耳。

  恰恰相反。

  這正是她從重新走進衛生所以後，一直繞不開的現實。

  她會多少，和這個時代的醫療體系允許她以什麼身份做多少，從來不是一回事。

  在紅山是這樣。

  到了縣醫院只會更嚴格。

  「我明白。」

  陳守義看她：「不覺得我是在挑你毛病？」

  林清芩笑了一下。

  「本來就是問題，為什麼不能說？」

  陳守義頓了一下，又看了她一眼。

  林清芩卻已經問：「陳醫生，縣醫院這邊有沒有可以參加的學習機會？」

  陳守義看向她。

  「你想來學？」

  「想。」

  林清芩沒有遮掩。

  她既然已經到了縣醫院，也碰上了能說這件事的人，自然想問問有沒有正規的學習渠道。

  但她問的是學習。

  不是要職位。

  更不是要對方因為今天這一回交接，就破例讓她留下。

  陳守義問：「你現在衛生所那邊的安排穩定了嗎？」

  「剛穩定下來一段時間。」

  「該做的基層東西都做熟了？」

  林清芩沒有把話說滿。

  「還在學。」

  陳守義點了一下頭。

  那神情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縣醫院不是不能學。」

  林清芩抬眼。

  陳守義卻沒有繼續往下許什麼。

  他把手裡的記錄合上，語氣仍舊平穩。

  「真想進正規醫院，先把你現在這一步走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