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如果孩子以後真的沒有人了
那天晚上，賀承嶺回來得比平時晚一些。
林清芩已經把飯熱過一遍，聽見門響，從廚房探出頭。
「洗手，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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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承嶺應了一聲，把外套掛好。
他今天話比平時還少。
飯吃到一半，林清芩才問：「小滿那邊，你又問過了？」
賀承嶺放下筷子。
「嗯。」
「怎麼樣？」
「情況很不好。」
他說得很慢。
「人還在，具體後面怎麼樣，現在誰也說不準。」
林清芩沒再追問病名。
本來也沒人能給出那個答案。
她只問：「孩子呢？」
「還在親屬家。」
賀承嶺道：「那邊現在還能照顧，但家裡人多，本來就擠。孩子再一直放在那裡，吃住、看著，都有困難。」
林清芩點了點頭。
這些跟他們上次親眼看見的差不多。
小滿沒被虧待，可多一個四歲半的孩子，對一個原本就不寬裕的家庭來說，確實不是一句「多雙筷子」那麼簡單。
賀承嶺沉默了一會兒。
「要是最後真到了沒人能照顧他的地步，我不能不管。」
林清芩抬眼看他。
這句話他以前也說過。
可那時候的「管」，更多是錢、東西、把人安頓下去。
後來他們為這件事談了不止一次。
林清芩沒有立刻回答。
賀承嶺看著她：「你有別的想法就說。」
「我沒反對。」
林清芩道，「真到了那一步，總得有人管孩子。」
賀承嶺神情稍松。
林清芩卻又補了一句：「但管不是一句接回來就完了。」
「我知道。」
這回他答得很快。
林清芩看了他一眼。
「真知道？」
「先說住的。」
賀承嶺把筷子擱下，「家裡地方就這麼大。孩子要是真過來，睡哪兒，東西放哪兒，都得先安排。」
林清芩沒想到他先說的是這個。
她也放下筷子。
「還有白天。」
「你要去團里，我要去衛生所，誰都不可能整天守在家。」
「駐地有沒有合適孩子去的地方，也得先問清楚。」
賀承嶺點頭。
「我去問。」
林清芩看他。
「你去？」
「孩子是我要管的。」
他說，「這些事本來就該我問。」
林清芩沒有說話。
賀承嶺接著道：「真接回來以後，接送我能承擔。」
他停了一下。
「晚上要是睡不好、生病，或者臨時有事，我也管。」
「能安排的時候我來。真碰上臨時任務，我提前跟你說，另外想辦法。」
「不是默認都歸你。」
林清芩手指在碗沿上輕輕碰了一下。
這句話，她聽得很清楚。
上次說起小滿，她最在意的就是這一點。
賀承嶺嘴上說負責，不能最後變成他負責把孩子帶回來，她負責每天吃喝拉撒。
現在他顯然還記得。
林清芩看著他：「你會照顧孩子？」
「不會就學。」
這四個字說得太順，林清芩聽著有點耳熟。
她看了他兩秒。
賀承嶺問：「怎麼了？」
「沒什麼。」
林清芩低頭夾了口菜。
「最近這句話聽得有點多。」
賀承嶺頓了一下。
「有用就行。」
林清芩笑了一聲。
飯桌上的沉重稍微散了些。
可該說的事還沒說完。
「還有工作。」
她道，「小滿真來紅山，我不會因為照顧他把衛生所停掉。」
「嗯。」
「以後縣醫院那邊要是真有機會，我也會繼續走。」
「我知道。」
林清芩抬頭：「你知道和到時候真做，是兩回事。」
賀承嶺沒躲。
「那就到時候按實際安排。」
「接送、夜裡照顧，我能做的我做。真碰上我出任務，也提前找辦法。」
「不能全壓給你。」
林清芩沒再說什麼。
她忽然發現，這次他們談孩子，和上一次已經不太一樣。
沒有再從「誰該負責」開始爭。
賀承嶺也沒把「我答應過戰友」當成一句壓過所有現實的理由。
他們談的是孩子真進這個家以後，住哪裡，白天怎麼辦，誰接送，夜裡誰管，兩個人的工作怎麼繼續。
都是小事。
可真要過日子，偏偏就是這些小事最躲不開。
賀承嶺問：「你覺得還有什麼？」
「先別急著定。」
林清芩道，「他母親還在。現在只是情況不好，孩子以後到底怎麼辦，還得看後面。」
「嗯。」
「親屬那邊能不能繼續照顧，也不能只聽一句困難就替別人做決定。」
賀承嶺點頭。
「我再確認。」
「還有小滿自己。」
賀承嶺看過來。
林清芩道：「他雖然小，也不是東西，誰說搬就搬。」
「真到了要換地方的時候，至少得讓他慢慢知道是怎麼回事。」
賀承嶺沉默了一下。
「我以前沒想過這個。」
「現在想也不遲。」
林清芩沒有拿這句話刺他。
小滿第一次見他們時那副謹慎的樣子，她還記得。
孩子不哭不鬧，不代表什麼都無所謂。
反而這種孩子，換一個環境，可能比大人看見的更難適應。
賀承嶺道：「真有那一天，我先去接觸幾次。」
「別突然把人帶回來。」
「行。」
「也別一開口就說以後住這裡。」
「為什麼？」
「你自己想。」
賀承嶺皺了下眉。
過了幾秒，他才道：「怕他以為原來的地方不要他了？」
林清芩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
賀承嶺點頭。
「我記著。」
他們又把能想到的事情零零碎碎說了一遍。
沒有誰拿張紙記，也沒有把每件事都定死。
畢竟小滿母親還活著。
現在討論的，只是如果真的走到最壞的那一步，他們能不能接得住這個孩子。
林清芩原本以為，談到後來總會有一兩件事卡住。
可沒有。
賀承嶺並不是什麼都會。
甚至一說到四歲多孩子平時到底需要什麼，他知道得還沒林清芩多。
可他沒有再用一句「到時候再說」把事情帶過去。
不知道的，就問。
該他承擔的，也沒有往她這邊推。
飯早就吃完了。
桌上的碗還沒收，兩個人卻坐著說了很久。
等話終於停下來，林清芩才意識到，他們剛剛討論的，已經不只是幫一個孩子一把。
如果小滿以後真的沒有合適的人照顧。
他可能會進入這個家。
而他們剛才談的，是一個未來家庭成員真正來了以後，這個家怎麼運轉。
林清芩低頭收碗。
賀承嶺伸手接過去。
「我洗。」
「今天你回來得晚。」
「沒事。」
林清芩也沒和他爭，把桌子擦了。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外頭天已經全黑了。
她把抹布洗乾淨晾好，轉身時，忽然看見賀承嶺站在水盆邊。
這段時間過得比她以為的快。
從那天他們說好三個月，到現在，一樁一樁的事擠進日子裡。
工作。
家裡。
縣醫院。
還有小滿。
林清芩站了一會兒。
「賀承嶺。」
他抬頭。
「嗯？」
林清芩看著他。
「三個月也快到了。」
賀承嶺沉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