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她沒有反對孩子進這個家
送話的人走了以後，賀承嶺還站在院門口。
日頭沒有落。
隔壁有人在收晾曬的被單，遠處幾個孩子追著跑，喊聲一陣一陣傳過來。
他轉身進屋。
桌上還放著林清芩早上沒收進房裡的兩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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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壓著她寫到一半的紙。
賀承嶺坐下來。
小滿四歲多。
孩子一直瘦，也安靜。
每次見到人，先站遠一點看，很少主動往跟前湊。
上次去的時候，她母親已經起不了身太久。
小滿就坐在屋外的小板凳上，手裡攥著半塊不知道誰給的餅。
有人喊她，她才抬頭。
賀承嶺閉了閉眼。
院外傳來自行車的聲音。
沒多久，林清芩推門進來。
「今天這麼早？」
她把車停好，進屋才發現賀承嶺沒像平時一樣在看材料。
「怎麼了？」
賀承嶺抬頭。
林清芩把包從肩上卸下來。
見他還是沒說話，她動作慢了些。
「出什麼事了？」
「小滿那邊來消息了。」
林清芩停住。
「她媽媽？」
賀承嶺嗯了一聲。
隔了一會兒才說：「沒了。」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林清芩手還搭在帆布包帶子上。
過了幾秒，她才問：「什麼時候的事？」
「前幾天。」
「孩子現在呢？」
「還在原來照顧她的人那裡。」
「有人陪著？」
「有。」
林清芩點了下頭，把包放到一邊。
她拉開椅子坐下。
「那邊怎麼說？」
「現在還能照看幾天。」
賀承嶺聲音很低，「再往後，困難。」
林清芩沒有馬上說話。
手指在桌沿輕輕碰了一下。
「所以他們來問孩子以後怎麼辦？」
「嗯。」
賀承嶺也坐著沒動。
窗外風吹進來，把桌角的一張紙掀起一點。
林清芩伸手壓住。
「你怎麼想？」
賀承嶺看著她。
這個問題他回來以後不是沒想過。
最直接的辦法當然是把孩子接回來。
送話的人剛走時，他腦子裡就閃過這個念頭。
可話到嘴邊，他還是沒有直接說「我決定了」。
這個家不只住著他。
真把一個四歲多的孩子接進來，也不是多添一張床、多添一雙筷子的事。
林清芩每天要去衛生所。
他自己的時間更不固定。
孩子吃飯、生病、夜裡害怕，哪一樣都得有人管。
更何況林清芩從來沒有欠小滿什麼。
賀承嶺沉默了片刻。
「我想先去一趟。」
「看看孩子？」
「嗯。」
「也問清楚那邊到底什麼情況。」
「嗯。」
林清芩靠在椅背上。
她看著他。
「如果真沒人能長期照顧呢？」
賀承嶺沒立刻回答。
林清芩也沒催。
爐子上的水開始有一點細響。
過了一陣，賀承嶺才道：「總得有人管。」
「這我知道。」
林清芩說，「我是問你。」
賀承嶺抬眼。
她神情很平靜，只等著他的答案。
賀承嶺手指在桌邊停了停。
「如果要接回來，我想先跟你商量。」
林清芩看了他一會兒。
「你現在不就正在商量？」
賀承嶺沒說話。
她把剛才壓住的紙往裡推了推。
「有一件事先說在前面。」
「你說。」
「如果孩子真的進這個家，不可能變成我一個人的事。」
賀承嶺答得很快。
「不會。」
「你部隊忙，我衛生所也有事。」
「我知道。」
「不是把人接回來以後，你繼續忙你的，我就自然該負責剩下的。」
「不會。」
林清芩看著他。
賀承嶺沒有躲開。
「我會管。」
她沒有馬上接話。
過了一會兒，只點了下頭。
「那先去看看。」
賀承嶺頓了一下。
「你也去？」
「都說了要商量。」
林清芩拿起杯子，發現裡面沒水，又放下。
「人都不見一面，坐在家裡商量什麼。」
賀承嶺起身去給她倒水。
熱水落進杯子裡，冒出一層白氣。
林清芩接過來。
「什麼時候去？」
「明天能安排出來。」
「那就明天。」
賀承嶺嗯了一聲。
兩個人一時都沒再說話。
真要把小滿接回來，後面的事很多。
先去看看孩子，再跟現在照看她的人把情況問清楚。
其他的，等回來以後再商量。
林清芩喝了兩口水。
賀承嶺把桌上的東西往旁邊收了收。
她忽然問：
「你想接回來？」
賀承嶺點頭。
「想。」
賀承嶺這一聲落下來，屋裡安靜了片刻。
林清芩沒有馬上接。
爐子上的水已經開始響，細細的熱氣從壺嘴冒出來。她伸手把杯子往旁邊挪了挪，低頭看著桌面。
賀承嶺也沒催。
過了一會兒，她才問：「真接回來以後，你想過怎麼安排嗎？」
「想過一些。」
「說說。」
賀承嶺停了一下。
「先把人接回來。吃住都能解決，別的慢慢辦。」
林清芩抬眼看他。
「這叫想過一些？」
賀承嶺沉默。
她沒忍住笑了下。
果然。
讓他處理部隊裡的事，大概一二三四都能列得清楚。輪到一個四歲多的孩子，想法還是先把人接回來再說。
「吃住是最簡單的。」林清芩說。
「我知道。」
「孩子剛沒了媽媽，又要換地方，不是有張床、有口飯就行。」
賀承嶺嗯了一聲。
林清芩看他：「你會哄孩子嗎？」
「……」
「會梳頭？」
「不會。」
「半夜哭呢？」
賀承嶺皺了下眉。
「先問為什麼哭。」
林清芩看了他兩秒。
這答案居然還挺像他。
「要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呢？」
賀承嶺沒說話。
林清芩也沒繼續難為他。
她低頭喝了口水。
「小滿現在不是沒地方住一晚上，是以後得有個穩定地方。」
「嗯。」
「真接進來，有些事得先說清楚。」
賀承嶺坐直了些。
「你說。」
林清芩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孩子不是接回來就歸我管。」
「知道。」
「你別答這麼快。」
「昨天已經說過。」
林清芩頓了頓。
也是。
她把手收回來。
「那就再說一遍。你忙我也忙，誰有時間誰做。真碰上兩個人都走不開，再想別的辦法。」
「行。」
「不能到最後變成你在外頭負責大事，我在家負責孩子。」
「不會。」
「第二，小滿剛換地方，肯定需要時間。她不說話，不親近人，甚至想回去，都正常。誰都不能催她。」
賀承嶺點頭。
「嗯。」
「也不能讓她一來就改稱呼。」
這次賀承嶺看了她一眼。
林清芩繼續道：「她現在怎麼叫就怎麼叫。爸也好，媽也好，都不是把人接進門就該自動會叫的。」
「我沒想逼她。」
「那就行。」
林清芩又想了一會兒。
「還有，我不會因為孩子來了就不去衛生所。」
「當然不會。」
賀承嶺這一句答得比前兩句還快。
林清芩抬眼。
他神色很平常，像這根本不算需要商量的問題。
「你的工作照舊。」
她沒說話。
賀承嶺又道：「孩子的事，不能拿你的工作去填。」
林清芩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行。」
她只說了這一個字。
屋裡又靜下來。
其實真要列，能列出來的事還有很多。
孩子吃什麼。
衣服夠不夠。
以後誰接送。
生病怎麼辦。
她現在的親屬關係怎麼處理。
還有監護上的手續。
一樣都不是今天晚上幾句話就能解決的。
林清芩沒有繼續往下數。
賀承嶺也沒急著問她到底是什麼意思。
窗外天已經暗了。
隔壁院裡有人喊孩子洗手吃飯，喊了兩遍，那邊才拖著聲音應了一句。
林清芩聽了一會兒。
「明天還是先過去。」
「嗯。」
「該問的問清楚。」
「好。」
「孩子也得見。」
賀承嶺點頭。
她低頭看著杯子裡晃動的水。
過了好一陣，忽然開口。
「如果情況就是他們傳過來的那樣，確實沒人能長期照顧——」
賀承嶺看向她。
林清芩抬起頭。
「那就接回來。」
他沒說話。
林清芩看見他肩膀很輕地鬆了一下。
不像多明顯。
可她還是看見了。
「你這是什麼反應？」
「沒什麼。」
「怕我不同意？」
賀承嶺停了兩秒。
「想過。」
林清芩挑眉。
「那我要真不同意呢？」
「再想辦法。」
「什麼辦法？」
「不能逼你。」
他說得很平。
林清芩卻忽然沒話了。
她低頭把杯子裡的水喝完，起身。
「那先看看家裡缺什麼。」
賀承嶺也站起來。
「現在？」
「不然呢？」
林清芩往裡走，「孩子真要接回來，總不能讓她到了再睡桌子上。」
賀承嶺跟過去。
靠里的小房間一直空著。
平時偶爾放些雜物，東西不算多，就是有點亂。
林清芩推門進去，先被一層灰嗆得偏過頭。
「咳——」
賀承嶺伸手把窗戶推開。
「你站外面。」
「就這麼點灰。」
「出去。」
林清芩看他一眼。
「賀承嶺副團長，現在這是我安排你幹活，還是你安排我？」
賀承嶺已經把靠牆的一隻舊木箱搬起來。
「都一樣。」
「哪裡一樣？」
「活有人干就行。」
林清芩懶得跟他爭，索性站到門邊。
「那你搬。」
賀承嶺真就搬了。
木箱挪出去，牆角空出來一大片。
屋裡有一張窄木床，原本沒鋪東西，床板上也落了灰。
林清芩走過去看了眼。
「床能用。」
「嗯。」
「被褥得準備。」
「家裡有新的。」
「給大人的太大了。」
「能先用。」
「也行。」
林清芩轉頭看了一圈。
「還得有個放衣服的地方。」
賀承嶺指了指角落。
「那邊能放個小柜子。」
「你哪來的柜子？」
「找木工問問。」
林清芩看他。
「別明天孩子還沒接，你先把屋裡塞滿。」
賀承嶺停了一下。
「那先不做。」
「先把最需要的弄好。」
「好。」
兩個人把屋裡的雜物一點點往外挪。
東西其實不多。
一把舊椅子，兩個箱子，還有些很久沒用的零碎。
賀承嶺負責搬。
林清芩在旁邊分哪些能留，哪些該扔。
翻到一個舊搪瓷盆時，她拿起來看了看。
「這個洗洗還能用。」
「太大。」
「洗衣服不嫌大。」
賀承嶺接過去。
「那留。」
又翻出一隻缺了角的小板凳。
林清芩剛拿起來，他就說：「扔了。」
「還能坐。」
「不穩。」
「墊一下。」
「重新做一個。」
林清芩看著他。
「你是不是覺得什麼都能重新做？」
「能做為什麼不做？」
她被堵得一時沒話。
最後還是把板凳放到要扔的那邊。
「行，你做。」
賀承嶺嗯了一聲。
收拾到一半，林清芩手上沾了灰，去外頭洗手。
回來時，賀承嶺已經把床板也擦了一遍。
她站在門口看了看。
屋子一下空了很多。
窗開著，初夏的風吹進來，把剩下那點悶味也散開了。
「明天過去以後，先看看小滿自己的東西有多少。」林清芩說，「別什麼都重新買。她用慣的東西，能帶就帶。」
賀承嶺點頭。
「好。」
「衣服也先別買一堆，得看尺寸。」
「嗯。」
「鞋也是。」
「嗯。」
林清芩看他，「你除了嗯還會不會說別的？」
賀承嶺抬眼。
「聽你的。」
她一下笑了。
「那倒也不用全聽我的。」
「你比較懂。」
「我也沒養過孩子。」
「比我懂。」
這話倒是真的。
林清芩沒反駁。
賀承嶺把抹布洗乾淨，搭到外頭晾著。
回來以後，兩個人又站在小房間門口看了一會兒。
裡面還什麼都沒有。
一張空床。
一扇開著的窗。
牆角乾乾淨淨。
明天他們還得去見小滿。
還有很多事情沒定。
可這間一直沒人住的小屋，到底還是先空了出來。
林清芩扶著門框，看了許久。
第一次覺得，這個家可能真的會變得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