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昨晚……昨晚就有了。
「衛生所有急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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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那句話剛落,林清芩已經掀開被子下了床。
衣服套上,頭髮隨手挽起來。
她開門時,來叫人的年輕人還喘著氣。
「人已經送過去了,許醫生讓我趕緊來叫你。」
「什麼情況?」
「流了很多血,人都快叫不醒了。」
林清芩腳步一下快了。
「多久了?」
「說是昨晚就出了事,家裡先自己壓著,天快亮才往這邊送。」
她沒再問。
這種時候,晚一刻都可能是另一回事。
賀承嶺已經從屋裡出來。
林清芩只說了一句:「衛生所有急症。」
「你去。」
他沒有追問。
「家裡我看著。」
林清芩點頭,轉身就出了門。
清晨的風還有點涼。
她一路趕到衛生所,門口已經圍了幾個人。
有人焦急地往裡看,也有人低聲問出了什麼事。
林清芩從人群里擠進去。
屋裡比外面安靜得多。
林雅琴正在準備東西。
許國安已經站在床邊。
病人被送來時身下墊的布幾乎全被血浸透了,臉色白得發灰,嘴唇也沒有血色。
人還沒完全失去意識。
有人在旁邊喊他。
他眼皮動一下,像是聽見了,又像沒有。
林清芩走到床邊,只看了一眼,心裡就沉了下去。
「什麼時候開始出的血?」
旁邊家屬聲音發抖。
「昨晚……昨晚就有了。」
「中間停過沒有?」
「壓住過一陣,後來又有。我們想著天亮了再來,沒想到人越來越沒精神……」
林清芩已經伸手去摸病人的脈。
快。
弱。
幾乎壓不住。
皮膚又涼又濕。
許國安抬頭看她一眼。
兩個人都沒多說。
「先把能做的做上。」
林清芩點頭。
林雅琴已經把東西遞過來。
衛生所能做的處置很有限。
止血。
建立輸液。
觀察意識。
儘量把循環撐住。
屋裡的人都在動。
沒有誰站著等命令。
許國安盯著病人的情況,林清芩一邊配合,一邊重新確認出血和意識變化。
「剛才還能說話嗎?」
「路上還能應兩句。」
「到這以後呢?」
「越來越叫不醒。」
林清芩抬眼。
「許醫生,得往縣裡送。」
許國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也在看病人的狀態。
過了幾秒,他沉聲道:「我知道。」
林清芩當然也知道問題在哪裡。
這裡沒有足夠的條件處理這樣的持續失血。
沒有能立刻補上的血。
也沒有更完整的搶救設備。
如果需要進一步處理,只能去更高一級醫院。
可病人現在的狀態已經差得太厲害。
連抬動都可能出問題。
許國安讓人去準備能聯繫到的車。
家屬聽見「縣裡」兩個字,立刻往前一步。
「送,送縣裡,多少錢都行。」
沒人接這句話。
錢不是現在最要緊的。
林清芩盯著病人的臉色。
「不對。」
她伸手再摸脈。
比剛才更弱了。
病人胸口起伏很淺。
叫名字已經沒反應。
「許醫生。」
許國安也察覺了。
「先別動。」
剛剛準備搬人的動作立刻停下。
屋裡一下更緊。
林清芩俯身檢查。
呼吸越來越弱。
外頭似乎還有人在問車什麼時候來。
屋裡沒有人顧得上回答。
林雅琴額頭已經出了汗。
手卻沒停。
林清芩聽見自己說:
「再快一點。」
沒人問她什麼快。
所有人都知道。
再快一點把能做的做完。
再快一點把人從往下掉的地方拽回來。
可病人的身體沒有給他們這個機會。
有些變化快得讓人幾乎抓不住。
前一刻還有微弱的反應。
下一刻,連那點反應也沒了。
許國安俯身過去。
林清芩站在另一側。
繼續。
不能現在停。
哪怕她心裡已經有了判斷,也不能停。
衛生所里能拿出來的東西都拿出來了。
能做的,也一項項做了。
沒人說話。
只有急促的腳步聲、器材碰到桌面的聲音,還有家屬壓著哭腔的問句。
「怎麼樣了?」
「醫生,人怎麼樣了?」
林清芩沒有抬頭。
她的手很穩。
至少看起來很穩。
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需要的已經不只是他們現在能做的這些。
需要更快的轉運。
需要更好的條件。
需要血。
需要能夠進一步處理持續失血的地方。
這些東西,她都知道。
可知道沒有用。
這張床邊沒有。
這一刻沒有。
而病人也沒有時間再等。
不知過了多久,許國安的動作終於慢下來。
他重新確認了一遍。
屋裡很靜。
林雅琴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剛才用過的東西。
許國安低聲說:「停吧。」
林清芩沒有動。
像是沒聽見。
許國安看了她一眼。
「林清芩。」
她這才慢慢把手收回來。
家屬像是從這兩個字里聽懂了什麼。
一個女人猛地撲到床邊。
「不是,醫生,再救救。」
「剛才還活著。」
「路上還看我了。」
聲音一下碎了。
沒有人鬧。
也沒有人抓著醫生追問為什麼。
只是哭。
那種壓了很久,直到這一刻才真正塌下來的哭。
林清芩站在床邊,手上還沾著血。
她見過死亡。
也知道任何醫生都不可能把所有人救回來。
這些道理她太清楚。
可從前「知道」是一回事。
現在站在這裡,是另一回事。
她甚至能清楚地說出,如果再早一點送來會有什麼不同。
如果有更及時的轉運會有什麼不同。
如果這裡有足夠的血源,有更完整的搶救條件,又可能有什麼不同。
每一條,她都知道。
可剛才一條都拿不出來。
家屬哭得越來越低。
有人扶著人往外走。
許國安去和他們說後面的事。
林雅琴默默收拾床邊。
沒人來問林清芩為什麼沒救回來。
也沒人說她哪裡做錯了。
這反而讓胸口那塊地方更沉。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指縫裡還有已經半乾的血。
林清芩轉身去了洗手池。
水衝下來。
紅色很快變淡。
再沖一會兒,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擠了肥皂。
認真洗了一遍。
手心。
手背。
指縫。
指甲邊。
沖乾淨。
外面的聲音漸漸少了。
家屬也被人扶走。
衛生所重新安靜下來。
所有人散去後,林清芩還站在洗手池邊。
手已經洗乾淨。
她卻又擠了一次肥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