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醫生也不能救所有人


  肥皂在掌心搓開。

  細白的泡沫蓋住指縫。

  林清芩低著頭,水還在流。

  她已經洗過一遍。

  

  血跡早沒了。

  可手放到水下時,她還是沿著指甲邊緣一點點搓過去。

  「清芩。」

  林雅琴在身後叫她。

  林清芩沒立刻回頭。

  隔了兩秒,才應了一聲。

  「嗯。」

  林雅琴走過來,把水龍頭往小擰了擰。

  「都沖白了。」

  林清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被涼水泡得發白。

  她這才關了水。

  林雅琴把旁邊的毛巾遞給她。

  「擦擦。」

  「謝謝。」

  聲音和平時沒什麼不同。

  林清芩把手擦乾。

  外間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剛才那張床重新鋪好,沾血的東西被單獨歸到一邊,能清洗的要清洗,該處理的也都處理了。

  門口圍著的人早散了。

  家屬也已經離開。

  衛生所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空氣里還殘著一點消毒水混著血腥氣的味道。

  林清芩從洗手池邊走出來。

  林雅琴看她一眼。

  想說什麼,最後只道:「你坐會兒吧。」

  「我沒事。」

  「我知道。」

  林雅琴沒再勸。

  轉身繼續收拾東西。

  林清芩走到桌邊,拿起剛才留下的記錄。

  紙上寫著送到時間。

  她視線落在那裡。

  又往下看。

  到院時意識差。

  脈快而弱。

  大量失血。

  持續惡化。

  她一行一行看過去。

  每一項都認識。

  每一項也都知道意味著什麼。

  許國安從外面回來時,手裡還拿著幾張紙。

  進門看見她還站在桌前,只說:「記錄拿上。」

  林清芩抬頭。

  「去哪?」

  「裡屋。」

  他說完先走了。

  林清芩拿著記錄跟進去。

  許國安把門推開,自己坐到桌邊。

  「坐。」

  林清芩坐下。

  許國安沒有先說安慰人的話。

  他把她手裡的記錄接過去,從頭翻了一遍。

  「人送來的時候,你先看見什麼?」

  林清芩頓了一下。

  「臉色差,意識已經不清楚。脈快,弱,手腳發涼。失血時間太長。」

  「然後呢?」

  「先處理能處理的出血,維持循環,同時問病程。」

  許國安點頭。

  「轉縣裡是誰先提的?」

  「我。」

  「什麼時候?」

  「確定他還在持續惡化以後。」

  許國安抬眼看她。

  「晚了嗎?」

  林清芩沒馬上回答。

  她把上午的時間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沒有。」

  「為什麼?」

  「送到衛生所的時候就已經很差。這裡解決不了持續失血,繼續留著只會更危險。」

  「那為什麼最後沒送?」

  林清芩手指在膝上收緊了一點。

  「還沒來得及。」

  「再說清楚。」

  她抬起眼。

  「準備轉的時候,他的意識和循環又往下掉,已經經不起折騰。」

  許國安嗯了一聲。

  「所以轉診判斷錯沒錯?」

  「沒錯。」

  「沒送成,是因為你沒想到?」

  「不是。」

  「還是因為你拖了?」

  林清芩沉默片刻。

  「也不是。」

  許國安把記錄放到桌上。

  「那就接著看。」

  他手指點在送到時間那一行。

  「家屬自己說,昨晚已經開始出血。」

  林清芩視線落下去。

  「嗯。」

  「如果早半小時到呢?」

  她沒有立刻給答案。

  過了一會兒才說:「有可能不一樣。」

  「只是有可能?」

  「對。」

  許國安看了她一眼。

  林清芩繼續說:「送得早一點,至少能更早處理,也更有機會趕上轉運。但已經出了多少血,裡面到底是什麼情況,我們現在沒有條件弄清楚。」

  「如果這裡有血呢?」

  林清芩喉嚨發緊。

  「機會會大一些。」

  「如果車早就在門口?」

  「也可能更早到縣裡。」

  「如果縣裡就在隔壁?」

  林清芩沒說話。

  許國安也停了一會兒。

  外頭傳來林雅琴挪凳子的聲音。

  很輕。

  屋裡只剩紙張被風吹得動了一下。

  許國安把那張記錄重新推到她面前。

  「可這些今天有嗎?」

  林清芩看著他。

  「沒有。」

  「血呢?」

  「沒有。」

  「更好的搶救條件?」

  「沒有。」

  「車能在人出事的時候就到家門口嗎?」

  「不能。」

  許國安往後靠了靠。

  「這就是今天這個病人。」

  林清芩低下眼。

  這句話並不輕。

  卻比「你已經盡力了」更讓她聽得進去。

  她當然知道搶救不是靠一個人。

  也知道很多時候決定生死的根本不只是醫生站在床邊那幾分鐘。

  只是從前那些東西太習以為常。

  急救車。

  血源。

  更快的檢查。

  能隨時接上的手術和搶救條件。

  很多時候她想的是怎麼判斷、怎麼搶時間、下一步該做什麼。

  而不是先去想——

  這些東西到底在不在。

  今天它們都不在。

  她知道下一步。

  可下一步和眼前隔著一段根本跨不過去的距離。

  林清芩看了很久桌上的記錄。

  「許醫生。」

  「嗯。」

  「如果以後再遇到這種人,衛生所能不能早點知道?」

  許國安看她。

  林清芩慢慢說:「不是等人已經送到門口才知道。附近要是有嚴重出血、重傷,能不能有人先來報,或者先把最簡單的止血做上?」

  許國安沒有馬上回答。

  「想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

  林清芩抬手按了按眉心。

  「就是覺得,今天要是早一點,哪怕只早一點……」

  她沒說完。

  許國安卻聽明白了。

  「這不只是衛生所的事。」

  「我知道。」

  「人住得散,路也不好走。真出了事,家裡人第一反應未必是送醫院。有的還得先找車。」

  林清芩點頭。

  這些她都知道。

  也正因為知道,才更沉。

  許國安又問:「還有呢?」

  她想了想。

  「轉診的時候信息得再快一點。什麼時候開始,出了多少血,人現在什麼狀態,前面做過什麼,最好別到了縣裡再重新問一遍。」

  許國安看了她一會兒。

  「這陣子去縣醫院,學到東西了。」

  不是誇獎的語氣。

  只是很平常的一句判斷。

  林清芩也沒笑。

  「還差得遠。」

  「當然差得遠。」

  許國安拿起筆。

  「所以才要學。」

  他說完,把記錄重新攤開。

  「先把今天這個寫完整。」

  林清芩接過筆。

  許國安沒有替她寫。

  只坐在一旁看。

  送達時間。

  家屬描述的起病時間。

  到院狀態。

  做過的處理。

  提出轉診的時間。

  病情繼續惡化後的變化。

  她一項項重新整理。

  寫到中間,許國安敲了一下紙。

  「這裡別只寫『情況差』。」

  林清芩停筆。

  「把你當時真正看見的寫進去。」

  她把那句話劃掉,重新寫。

  這次寫得更具體。

  許國安沒再說話。

  林雅琴中間進來送了次水。

  看見兩個人還在對記錄,也沒有打擾,只把搪瓷杯放到林清芩手邊。

  下午衛生所又來了幾個普通病人。

  發熱。

  咳嗽。

  一個來換藥的。

  日子像是重新往前走。

  林清芩該問什麼還是問。

  該記錄還是記錄。

  只是每次從那張已經換過床單的床邊經過,腳步都會慢那麼一點。

  沒有人提上午的事。

  快下班時,她又把那份記錄看了一遍。

  視線最後停在幾個時間上。

  出事的時間。

  送到的時間。

  準備轉運的時間。

  中間空著的那一段,沒有任何一項搶救能補回來。

  林清芩把記錄合上。

  沒有再翻。

  傍晚,衛生所的人陸續收拾東西。

  林雅琴先走了。

  許國安臨出門前只看了她一眼。

  「明天照常來。」

  林清芩點頭。

  「知道。」

  她把桌面整理好,又去洗了手。

  這次只洗一遍。

  關水。

  擦乾。

  拿上自己的東西走出去。

  外面的天已經暗了一層。

  風從路口吹過來。

  林清芩站在門口停了一下。

  再抬頭時,看見賀承嶺站在不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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