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他什麼都沒勸


  林清芩從衛生所出來,一眼就看見了賀承嶺。

  他站在路邊,沒靠得太近。

  天已經快黑了,身上的軍裝顏色顯得更深。

  林清芩腳步停了一下,才朝他走過去。

  賀承嶺看著她。

  視線先落在她臉上,又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東西。

  沒問。

  只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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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我。」

  林清芩低頭看看自己的包。

  「這個不重。」

  「嗯。」

  他說著還是接了過去。

  林清芩也沒和他爭。

  兩個人往家屬區走。

  走出一段,她才問:「你怎麼來了?」

  「今天回來得早。」

  賀承嶺頓了頓。

  「你一直沒回。」

  很普通的一句話。

  林清芩聽完,只嗯了一聲。

  平時這個時候,她大概會再問一句小滿在哪兒,或者說說衛生所今天忙不忙。

  今天沒有。

  賀承嶺也沒接著找話。

  路上有人騎車經過。

  他往外側讓了讓。

  林清芩跟著走在裡面。

  兩個人一路都沒牽手。

  也沒必要非得做什麼。

  她只是慢慢往前走。

  賀承嶺就在旁邊。

  到了家屬區,遠遠就能聽見小滿的聲音。

  孩子正蹲在門口,用昨天新買的鉛筆在本子上畫東西。

  看見兩個人回來,立刻站起來。

  「林阿姨。」

  林清芩應了一聲。

  「今天畫什麼了?」

  小滿舉起本子。

  「房子。」

  紙上歪歪扭扭一個方框,上面頂著個尖尖的屋頂。

  門畫得比窗戶還大。

  林清芩看了兩秒。

  「挺好。」

  小滿立刻高興了。

  「還有太陽。」

  「看見了。」

  「還有我。」

  她指著屋子旁邊一根小線。

  林清芩彎了彎嘴角。

  「嗯。」

  笑意很淺。

  賀承嶺已經把包拿進屋。

  小滿跟進去,還在念叨她畫了什麼。

  林清芩站在門口緩了一下,才進去洗手。

  水流到手背上。

  她動作停了停。

  早上的畫面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閃了一下。

  她把水關了。

  只洗了一遍。

  出來時,賀承嶺已經挽起袖子往灶邊走。

  林清芩問:「做飯?」

  「嗯。」

  「我來吧。」

  「不用。」

  賀承嶺從旁邊拿過菜。

  「你坐會兒。」

  語氣和平常沒什麼區別。

  沒有特別放輕。

  也沒有小心翼翼得像她碰一下就會碎。

  林清芩看了他一眼。

  最後沒堅持。

  她坐到桌邊。

  小滿立刻抱著本子湊過來。

  「林阿姨,你看這個像不像賀叔叔?」

  林清芩低頭。

  紙上又多了一根比昨天粗不少的線。

  頭畫得很大。

  她問:「哪裡像?」

  小滿認真想了想。

  「高。」

  林清芩沒忍住,笑了一下。

  灶邊的賀承嶺回頭看了一眼。

  「笑什麼?」

  小滿搶著回答:「我畫你。」

  「別畫太醜。」

  「才不醜。」

  孩子立刻護住本子。

  賀承嶺沒再管。

  鍋里很快有了動靜。

  飯做得不複雜。

  一點菜,一碗湯,熱了昨天剩下的饅頭。

  林清芩今天沒什麼胃口。

  吃得比平時慢。

  小滿倒一直在說話。

  一會兒說院裡誰家孩子摔了一跤,一會兒說自己的鉛筆削得太尖。

  賀承嶺偶爾應一句。

  更多時候在給她夾掉菜里的硬梗,或者提醒她別把湯灑出來。

  林清芩沒怎麼插話。

  賀承嶺也沒問她為什麼。

  飯吃到一半,他起身倒了一杯熱水。

  搪瓷缸放到林清芩手邊。

  「有點燙。」

  「嗯。」

  林清芩兩手捧了一會兒。

  溫度從杯壁透進掌心。

  她喝了兩口。

  吃完飯,賀承嶺把碗收過去。

  林清芩伸手要接。

  「我洗。」

  「放著。」

  「我今天又不是病了。」

  賀承嶺抬眼看她。

  「我知道。」

  只這三個字。

  林清芩手停了停。

  最後還是鬆開。

  賀承嶺端著碗去了灶邊。

  沒有說她累。

  沒有說她臉色不好。

  也沒有非得讓她承認今天難受。

  小滿坐在她旁邊繼續畫那間大房子。

  畫完以後,非要讓她寫兩個字。

  林清芩拿過鉛筆。

  「寫什麼?」

  「我的名字。」

  「你自己的名字,自己學著寫。」

  小滿馬上犯難。

  林清芩在旁邊給她寫了一個「小」。

  「照著來。」

  孩子趴在桌上,很認真地模仿。

  第一筆就歪了。

  她抬頭看林清芩。

  林清芩道:「接著寫。」

  小滿又低頭。

  生活好像還是照常往前。

  吃飯。

  洗碗。

  孩子寫字。

  屋裡的燈亮著。

  可林清芩偶爾一走神,還是會看見早上那張床。

  看見已經沒有反應的人。

  她把手裡的鉛筆放下。

  小滿沒發現。

  還在跟那個「小」字較勁。

  賀承嶺洗完碗出來,把桌面收拾了一下。

  「明天再寫。」

  小滿立刻抱緊本子。

  「還沒寫好。」

  「該睡了。」

  「再一個。」

  「不行。」

  「半個。」

  林清芩看了她一眼。

  這詞還是昨天跟自己學的。

  「半個怎麼寫?」

  小滿想起來自己被糊弄過,抿著嘴不說話了。

  賀承嶺把鉛筆收走。

  「洗臉。」

  孩子不情不願地下了凳子。

  臨進屋還回頭看林清芩。

  「林阿姨,你也睡嗎?」

  「你先睡。」

  「那你別把我的本子收走。」

  「不收。」

  小滿這才放心。

  賀承嶺帶她去洗臉。

  林清芩一個人坐在桌邊。

  搪瓷缸里的水已經沒那麼熱了。

  她又喝了一口。

  沒有翻書。

  也沒有去拿白天帶回來的記錄。

  今天那些東西已經在腦子裡過得夠多。

  屋裡傳來小滿磨磨蹭蹭的聲音。

  「臉已經洗了。」

  「耳朵後面。」

  「那裡不髒。」

  「洗。」

  過了一會兒,又聽見孩子小聲抱怨。

  林清芩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裡屋終於安靜下來。

  賀承嶺出來時,把門輕輕帶上。

  他沒有馬上坐下。

  先去灶邊看了一眼,又添了點熱水。

  回來以後,把林清芩面前已經涼下來的搪瓷缸換掉。

  林清芩抬頭。

  「她睡了?」

  「嗯。」

  賀承嶺在她對面坐下。

  屋裡一下安靜很多。

  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桌子。

  賀承嶺看了她一會兒。

  到這時候,他才開口。

  「今天出事了?」

  林清芩握著杯子。

  沒有意外他看出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水面。

  「嗯。」

  停了一會兒。

  「早上送來一個病人。」

  賀承嶺沒插話。

  林清芩繼續道:「失血太多,送得也晚。」

  她說到這裡停了。

  沒有講搶救的每一步。

  也沒有講許國安下午和她復盤過什麼。

  最後只說:

  「沒救回來。」

  屋裡靜了幾秒。

  賀承嶺沒有問是不是她哪裡沒做好。

  也沒有說人命有時候就是這樣。

  更沒有告訴她別往心裡去。

  他只是坐在那裡。

  過了一會兒才問:

  「你想說,還是想安靜一會兒?」

  林清芩抬眼看他。

  這句話很簡單。

  甚至算不上安慰。

  可她忽然覺得,自己今天好像確實不需要再聽誰告訴她應該怎麼想。

  許國安已經和她把病例重新過了一遍。

  她知道哪裡做對了。

  也知道哪些東西不是一個人站在床邊就能補出來的。

  那些她都明白。

  剩下的這點難受,也不是一句道理能弄沒。

  賀承嶺沒催。

  林清芩沉默了一會兒。

  「陪我坐會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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