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這次抱得久一點
幾天以後,賀承嶺回到家時,屋裡正有一陣鉛筆劃紙的沙沙聲。
小滿趴在桌邊畫東西,腦袋快貼到紙上。林清芩坐在另一邊,手裡攤著幾張記錄,偶爾低頭寫兩個字。
這幾天她已經恢復平常作息。
早上照常去衛生所,中間忙起來也會晚回來。晚上有空就看書、整理記錄,第二天該做什麼還是做什麼。
那天的病人,她沒有再主動提。
賀承嶺也沒問。
他換了鞋走進去,小滿先抬頭:「賀叔叔。」
「嗯。」
「我的鉛筆掉了。」
她指著桌底。
賀承嶺看了一眼:「自己撿。」
「夠不著。」
小滿已經趴下去大半個身子,手還在往裡面伸。
賀承嶺皺了皺眉,把人從桌邊拎起來:「站好。」
「我差一點就夠到了。」
「頭也差一點磕到。」
他說完彎腰把鉛筆撿出來,遞給她。
小滿接過來,顯然還覺得自己本來可以。
林清芩從紙上抬頭:「她自己能撿。」
「桌腿就在旁邊。」
「那你提醒她。」
「提醒了。」
林清芩看了眼剛被他拎正的小滿:「你這也叫提醒?」
小滿抱著鉛筆在中間補了一句:「我沒磕到。」
林清芩笑了:「行,你最厲害。」
賀承嶺去洗手。
鍋里已經給他留了飯。
他盛出來的時候,林清芩仍坐在桌邊寫東西,小滿又重新趴回去畫。這種場面最近越來越尋常,誰晚回來,飯就先留著;誰有空,誰順手看孩子一會兒。
賀承嶺坐下吃飯,掃了一眼桌角的紙:「衛生所帶回來的?」
「嗯。」
「今天忙?」
「還行。」
林清芩回答完就低頭繼續寫。
賀承嶺也沒再問。
小滿倒是閒不住,畫兩筆就要說一句。
「賀叔叔,我今天寫會自己的名字了。」
「會幾個字?」
「一個。」
「哪個?」
小滿把本子翻過來,指給他看。
歪歪扭扭一個「小」。
賀承嶺看了看:「還能認。」
小滿很高興:「林阿姨也這麼說。」
「那就是不太好。」
「為什麼?」
「她沒說好看。」
小滿立刻去找林清芩告狀。
林清芩頭也沒抬:「他說得對。」
孩子頓時不高興,抱著本子坐回去,決定誰也不理。
賀承嶺吃完飯,把碗洗了。
等他從灶邊出來,小滿已經開始打哈欠。
小孩自己不承認困,眼睛都快睜不開了,還抱著本子說要再畫一棵樹。
賀承嶺直接把本子合上:「洗臉。」
「我還沒畫完。」
「明天。」
「我現在不困。」
「走路都快閉眼了。」
小滿扭頭看林清芩。
林清芩正在收紙,只說:「別看我。」
這回連求援都沒用。
賀承嶺帶她去洗漱,又看著她鑽進被窩。
小滿躺下以後還不消停:「賀叔叔。」
「嗯。」
「明天能不能早點叫我?」
「幹什麼?」
「我要畫樹。」
「睡醒再說。」
「那你記得。」
「記得。」
門關上以後,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賀承嶺回到桌邊,林清芩已經把幾張紙重新理好,卻沒有收進包里。
他坐下:「還看?」
「看一點。」
「明早還去衛生所。」
「知道。」
她嘴上說知道,手裡那支筆卻沒放。
賀承嶺沒有催。
過了一會兒,林清芩忽然抬頭:「你們平時訓練,要是有人受傷,離醫院又遠,怎麼送?」
賀承嶺看向她:「看傷得多重。」
「嚴重的呢?」
「能先處理的先處理,再送。」
「車一直有?」
「駐地有值班車。真有急事,會先保證人送出去。」
林清芩點了一下頭,在紙邊記了幾個字。
賀承嶺看見她寫的是時間和轉送一類的東西。
「怎麼想到問這個?」
「這幾天在想衛生所的事。」
她把筆輕輕轉了一圈:「有些重傷,真送到我們跟前的時候,前面已經過去很久了。要是最開始有人知道什麼情況不能等,能先做點最基礎的處理,再早點往這邊送,可能能少耽誤一點。」
賀承嶺聽著,沒有插話。
林清芩繼續道:「還有從衛生所往縣裡送。什麼時候該開始準備,路上多久,到了以後那邊知不知道人是什麼情況,這些其實都算時間。」
「你想把這些弄起來?」
林清芩搖頭:「現在還談不上。」
她把剛寫的幾個字圈了一下:「我連真正能做什麼都沒想清楚。先把問題看明白。」
賀承嶺點頭:「那就先看。」
林清芩抬眼:「你不問我準備怎麼做?」
「問了我也不懂。」
「剛才不是還知道值班車?」
「那是我知道的事。」賀承嶺說,「你工作上的事,我問太細也不懂。」
林清芩看著他,過了兩秒才道:「你現在倒挺會分。」
賀承嶺聽得出她不是不高興。
他拿起桌上那張快滑下去的紙,替她壓回去:「該知道的問,不該懂的別裝懂。」
林清芩笑了一下:「這話你可以記著。」
「已經記著了。」
賀承嶺知道她說的是哪一天。
那晚她說患者沒救回來,他確實什麼都幫不上。
現在幾天過去,她重新坐回桌邊,紙上寫的也已經不只是一場搶救。
賀承嶺沒再去碰那個話題。
他能聽見她願意說的,已經夠了。
林清芩把筆帽合上,幾張紙疊起來:「今天不看了。」
「困了?」
「還沒有。」
她也沒起身。
賀承嶺靠在椅背上,屋裡只剩兩個人。
裡間偶爾傳來小滿翻身的聲音。
林清芩把書往紙上一放,忽然叫他:「賀承嶺。」
「嗯?」
「那天謝謝你。」
賀承嶺看著她:「哪天?」
林清芩眼裡帶了點很淡的笑:「你知道。」
他當然知道。
她沒有再說患者,也沒有說那杯熱水和那頓飯。
賀承嶺安靜了一會兒:「用不著謝。」
「我想謝。」
「那你謝。」
林清芩挑了下眉:「你這人現在連客氣都不會了?」
「跟你不用。」
話出來以後,他自己先停了一瞬。
林清芩也沒接話,只看著他。
賀承嶺沒有移開目光。
幾天前她坐在他身邊,自己靠上他的肩。那晚之後,他們誰都沒有專門再說過這件事,第二天照常起床,照常出門,照常管小滿。
可賀承嶺知道,那些動作沒有消失。
她做過,他也記得。
眼下林清芩就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神色已經和平常沒什麼區別。
賀承嶺看了她一會兒。
想抱她。
這個念頭出來得很直接。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林清芩抬頭看他,沒有躲,也沒有往後讓。
賀承嶺停了一下:「抱一下。」
林清芩看了眼他伸過來的手。
「賀副團長現在連這個都學會問了?」
「你不願意就算了。」
她沒說願意,也沒說不願意。
只是把桌邊的椅子往後推了一點,站了起來。
賀承嶺等她站穩,才伸手把她抱住。
動作不重。
手臂落在她背後,沒有往下滑。
林清芩也沒有僵住。
她在他懷裡安靜站了幾秒,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沒有推,也沒有急著退開。
賀承嶺沒有把人收得更緊。
他能聞見她頭髮上淡淡的皂香,也能感覺到她呼吸時身體很輕的起伏。
上一次,她很快就拍了拍他,提醒「差不多了」。
這次沒有。
時間慢慢過去。
林清芩沒催。
賀承嶺也就沒有立刻放。
他原本還記著她以前說過的「別得寸進尺」。
現在這句話仍舊記得。
越是記得,手上的分寸越清楚。
林清芩在他懷裡稍微動了一下。
賀承嶺立刻鬆了一點:「怎麼了?」
「沒怎麼。」
她抬起臉看他:「你緊張什麼?」
「怕你又說我得寸進尺。」
林清芩安靜了一瞬,笑出了聲:「你還記著?」
「記著。」
「那你現在算不算?」
賀承嶺想了想:「你說了算。」
林清芩沒回答。
也沒退出去。
賀承嶺便不再問。
有些話現在沒必要逼她說。
她願意站在這裡,已經足夠讓他知道,這段時間的靠近不是他一個人的事。
可最後怎麼選,仍然是她的事。
這一點,他從來沒忘。
擁抱比上一次久。
久到裡屋的小滿翻了一次身,他們都沒有立刻鬆開。
林清芩仍安靜待在他懷裡,沒有抱緊,也沒有推開。
賀承嶺低頭時,只能看見她發頂和一點側臉。
他手臂始終停在她背後。
沒有再往別處動。
最後,林清芩輕輕動了動。
賀承嶺跟著放開。
兩個人分開時,距離卻沒有一下拉遠。
林清芩就站在他面前。
賀承嶺低頭看了她幾秒。
她沒躲。
裡屋忽然傳來被子窸窣的一聲。
兩個人同時退開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