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外敵
戚敘寧臉上一熱,掙了掙沒掙開,索性由他扶著坐下:「方才太緊張了。」
「緊張什麼?」趙晏岐在她對面坐下,親自給她添了熱茶,「你今日表現得很好。」
戚敘寧捧著茶盞,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她低頭抿了一口,才小聲道:」我只是……不想再被人欺負了。」
趙晏岐看著她,眸色深了深,沒說話。
沈府的人走後,戚敘寧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歪在軟榻上不想動彈。
小蠻端了熱薑湯進來,見她這副模樣,又是心疼又是解氣:「姑娘今日可真威風,那沈二姑娘臉都綠了。還有沈鐸,跪在地上跟個篩糠似的,平日在府里那股子威風勁兒哪兒去了?」
「什麼威風不威風的。」戚敘寧接過薑湯喝了一口,暖意從喉嚨一路淌到胃裡,才覺得活過來些,「不過是被逼到份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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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蠻撇撇嘴:「被逼到份上又如何?反正前日宋將軍鬧了沈府,今日王爺又當著滿城百姓的面護著您,看以後誰還敢給您臉色看。「
戚敘寧沒接話,只慢慢喝著薑湯。
「姑娘?」小蠻見她發怔,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麼呢?」
「沒什麼。」戚敘寧放下碗,「王爺呢?」
「在前廳跟宋護衛說話呢,好像是邊關來了信。」
戚敘寧「嗯」了一聲,心裡莫名鬆了口氣,又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她起身換了身家常的襦裙,卸了釵環,只松松挽了個髻。鏡中的女子眉眼清秀,膚色因近日養得好了些,泛著淡淡的粉,不再像剛出沈府時那樣面黃肌瘦。
「姑娘真是越來越好看了。」小蠻在一旁替她梳頭,嘖嘖讚嘆,」以前在沈府,那些好東西都緊著沈挽月,您連盒像樣的胭脂都沒有。如今進了王府,才算是過上了好日子。「
戚敘寧對著鏡子笑了笑,沒說話。
好日子嗎?或許吧。至少不用再看沈挽月的臉色,不用再吃寡淡的清粥小菜,不用再在寒冬臘月里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襖。
可她總覺得,這日子像踩在棉花上,不踏實。
入夜,趙晏岐還沒回來。
戚敘寧用了晚膳,又看了會兒書,眼皮漸漸發沉。她讓小蠻先去歇了,自己歪在榻上等,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再醒來時,屋裡已經點了燈,暖融融的。她身上蓋著一件玄色的大氅,帶著淡淡的龍涎香氣息。
趙晏岐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卷書,燭光在他側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他似乎剛從外面回來,發梢還帶著些微的濕意。
戚敘寧動了動,他便抬眼看了過來。
「醒了?」
「嗯。」戚敘寧坐起身,大氅從肩頭滑落,她趕緊攏住,「官人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不叫我。」
「剛到。」趙晏岐放下書,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看你睡得香,沒忍心叫。」
兩人離得近,戚敘寧能聞到他身上除了龍涎香之外,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她心裡一緊,抬頭看他:「官人可是受傷了?」
趙晏岐一愣,隨即失笑:「沒有。是邊關的急報,沾了些血。」
戚敘寧鬆了口氣,又忍不住問:「邊關……可是出了什麼事?」
趙晏岐沒立刻回答。他伸手,將她散落在頰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遼人又犯邊了,殺了我們三個斥候。「
戚敘寧的心揪了一下。
她不懂軍國大事,但她知道,趙晏岐曾經鎮守邊關多年,那裡有他的袍澤,有他的戰場。他如今被困在這汴京城裡,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猛獸。
「那……官家怎麼說?」
趙晏岐收回手,靠回椅背上,眸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幽深:「官家讓戶部撥糧草,讓樞密院議對策。」
就這些?
戚敘寧不敢問出口。她雖然不懂朝政,但也猜得到,這種時候,最該去邊關的人是趙晏岐,可官家偏偏沒有用他。
這是忌憚,還是羞辱?
她想起白日裡那些酒客的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悶悶的。
「官人。「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你……想回去嗎?」
趙晏岐側頭看她,目光沉沉的,看了她很久。
久到戚敘寧以為自己說錯了話,正要改口,他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像冰雪初融,帶著一絲難得的暖意。
「以前想。」他說,」現在不想了。」
「為什麼?」
趙晏岐沒回答,只是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
「夜深了,睡吧。」
他起身要走,戚敘寧卻鬼使神差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趙晏岐腳步一頓,回頭看她。
燭光搖曳,戚敘寧的臉藏在半明半暗裡,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她咬了咬唇,聲音很輕,卻很認真:「官人,不管你想做什麼,我都站在你這邊。」
這句話說出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在沈府活了三年,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明哲保身,第二件事就是不要站隊。可此刻,面對趙晏岐,她卻毫不猶豫地說了出來。
趙晏岐看著她,眸色翻湧,像有什麼東西在深處破土而出。
良久,他重新坐了下來,反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帶著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將她的手整個包裹住。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可那一個字,重得像一句誓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地落在屋檐上。屋裡的炭火燒得正旺,噼啪作響。
戚敘寧靠在軟榻上,手被趙晏岐握在掌心,聽著窗外的風雪聲,忽然覺得,這日子或許也沒那麼不踏實。
至少今夜,是踏實的。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沉沉睡去之後,趙晏岐輕輕將她打橫抱起,放到床上,替她掖好被角。然後他站在床邊,看了她很久,才轉身走到窗前,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遼人犯邊,乃宋人授意。
趙晏岐將信湊到燭火上,看著它一點點化為灰燼。
他轉身看了一眼床上睡得安穩的人,眼底的寒冰才稍稍融化了些。
「再等等。」他低聲說,不知是在對她說,還是對自己說,」很快就好了。」
風雨夜,晉王府的燈亮了一夜。
而沈府那邊,老太太回到府中後,一口血噴在了屏風上,嚇得闔府上下雞飛狗跳。沈鐸守在床前,聽著老太太斷斷續續的交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趙晏岐……不能留。」老太太攥著沈鐸的手,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里,」他若不死,沈家……永無出頭之日……「
沈鐸渾身一震,抬頭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幽光,像一條蟄伏的毒蛇。
「去,給安郡王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