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丟人
可沈挽月卻立在原地，動也不動。
她眉梢一挑，將戚敘寧從頭到腳掃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弧度，竟當街啐了一聲：
「真真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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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不高不低，卻恰好讓周圍的人都聽了個清楚。原本熱鬧的街市，竟莫名靜了一瞬。連那賣蜜餞的小販都住了聲，偷偷朝這邊張望。
戚敘寧面上不顯，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仿佛沒聽見似的。
沈挽琴卻急了，壓著聲扯她袖子：「二姐姐，當街這麼多人呢——」
沈挽月反倒更來了氣。
她素來驕縱慣了，前些日子的事不但沒讓她長了記性，反而讓她如鯁在喉，當下冷哼一聲，甩袖便走，竟連一個隨從也不帶，一個人逕自跑開了。
沈挽琴臉色微變，看著腳步像釘在地上一樣的侍從們，氣的語調都要控制不住：「還不趕緊追上去，二姐姐出了差錯，拿你們是問。」
僕從分出去一半，她這才轉回身來，與戚敘寧重新見了禮。
又將人帶進一旁無人的小巷，這才鄭重替沈挽月賠罪。
「寧妹妹，二姐姐她自小被驕縱壞了，養出個一根筋的性子，看見什麼便是什麼，從不肯多往深里想一步。可她本性不壞。你若是氣不過，只管罰她罵她，將話說開便好，只求你別同她姐妹離心，白白讓外人看了笑話。」
她這一番話，說得懇切，倒顯出幾分難得的通透來。
可戚敘寧沒有接話。
她垂著眼，神色淡淡的，不知在想什麼。沈挽琴見她這般，心裡愈發沒底，正要再開口，就在這時，一名侍從氣喘吁吁地奔回來，臉色煞白，額上都是冷汗。
「不好了——二姑娘，二姑娘她不見了！「
「怎麼會不見了？我不是叫你們跟緊了嗎！」沈挽琴的聲音陡然拔高，再也沒了平日的溫婉。
「小的們原先是跟上了，可二姑娘嫌我們礙事，說什麼也不許跟著，小的們只得守在店外。可等了半晌不見人出來，小的進去一尋——裡頭哪有二姑娘的影子！「
那隨行的女使早已嚇得癱軟在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跪在沈挽琴腳邊連連磕頭：「姑娘饒命，姑娘饒命——「
沈挽琴的臉「唰「地白了，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府里唯一的嫡女，跟著她出來，卻在她眼皮子底下丟了。這一樁若是坐實了，她這輩子便算完了。
她腿一軟，竟直直跪在戚敘寧面前，聲音發顫：
「敘寧……求求你，求你派你的人，去找找她。「
戚敘寧心裡自然是委屈的。
方才那一句「晦氣「還扎在耳根，如今人丟了，倒要來求她。換作旁人，少不得要冷言冷語兩句，看沈家笑話。可再大的委屈，也大不過一條人命。她拎得清輕重。
她當下也不多言，只將身邊的侍從、女使盡數派了出去尋人，一條條吩咐下去——何處去尋、何處去問、尋不著便往更遠處去，井井有條，不見半分慌亂。身邊只留下小蠻、韻兒、三姑娘，並一個侍衛。
三姑娘侷促地站在一旁，手心沁出汗來。她一個鄉下姑娘，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只覺得那跪在地上的女使哭聲，一聲聲都往她心裡鑽。她輕輕扯了扯小蠻的袖子，小聲問：「我……我是不是該先走？「
小蠻望了望這紛亂的局勢，也怕平白將她一個姑娘家卷進是非里，便低聲道：「你先家去，改日我和夫人再去尋你。「
三姑娘點點頭，深深看了戚敘寧一眼，悄沒聲息地退了出去。
沈家那頭，消息傳得快。
沈挽風正在外頭理事，一聽妹妹丟了，撂下手頭的事，火急火燎便趕回沈家。進門卻見戚敘寧也在，聽侍從將前因後果一說，他心頭「咯噔「一下——他最怕的，就是沈家將這一樁，全數扣在戚敘寧頭上。
果不其然。
堂屋裡坐滿了人，祖母拄著拐杖坐在上首，一張老臉拉得老長。她一見戚敘寧，一開口便是誅心的話：
「月兒那般乖順，從不亂跑，怎麼偏偏一見了你，人就丟了！「
這話說得沒道理，分明是遷怒。沈挽風眉頭一擰，忙出聲喝止：「祖母！如今先尋到月兒要緊。「
誰知祖母一聽，火氣更盛，拐杖在地磚上戳得「咚咚「直響，一聲比一聲重：
「你還知道回來！你是將郡主娶回家裡來的，可不是入贅到人家去的！我看你們一個個，都想造反不成？怎麼，攀上了權貴，便以為翅膀硬了，敢同長輩頂嘴了！「
她越說越氣，拐杖點著地磚，恨不得戳到沈挽風臉上來。一屋子人噤若寒蟬，大氣也不敢出。
沈鐸終是忍不住，沉聲道：「娘！眼下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先尋月兒要緊！「
祖母氣得說不出話，捂著胸口便要倒，阮媽媽趕緊上前扶住，替她一下一下順著氣。老太太嘴裡直念：
「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
沈鐸側過身子，閉著眼不去看老母，唉聲嘆氣，末了實在氣不過，揚手「咣咣咣「地拍著桌子：
「好了——！「
屋內霎時一靜，連拐杖聲也停了。
風小娘子便是在這時握住沈鐸的手的。她輕輕按了按，示意他消氣，目光卻越過眾人，落在戚敘寧身上。她聲音婉轉柔和，像是浸了水的絲線，字字都帶著哀求：
「敘寧，沈家人手實在有限……能不能求你，救救月兒。「
「怎麼不報官？「戚敘寧問。
「不能報官。「風小娘子的聲音裡帶了哭腔，「她還未嫁人，若是傳出去這樣的名聲，她這一輩子，就毀了。「
戚敘寧沒再說話。
她望著風小娘子那雙含淚的眼，又望了望堂上那位還在喘著粗氣的老太太，忽然覺著，沈家這潭水，遠比她想的要深。
沈挽月，到底是怎麼丟的？又是誰，在背後輕輕推了這一把？
夜風從窗隙里鑽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滿屋子人各懷心思，誰也沒瞧見，戚敘寧攏在袖中的手，正一寸一寸，慢慢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