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是腦出血


  「你們診錯了。」

  聲音不高,屋裡每個人都聽清了。

  李教授轉過身。林國棟按手機的手懸在半空。林雪然抬起頭,睫毛上還掛著水。陳長生把老人的手放回被子裡,直起腰。

  「不是腦出血。」

  李教授笑了一聲,把手裡的片子往燈箱上一插。「小伙子,中線偏移五毫米,這個數你聽懂了嗎?凝血酶原時間超標三倍,血小板剩四分之一。你說不是腦出血,那是什麼?」

  「寒毒。」

  屋裡沒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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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教授喉嚨里擠出個鼻音。「寒毒。」陳長生沒接話。右手食指還搭在老人手腕上,指腹底下那點涼往上躥,順著經脈躥到肘彎並撞上另一股同樣的東西。

  心裡咯噔一下,手指收了回來。

  袖口往上縮了一寸。小臂內側那片皮膚泛起薄霜,凝結片刻就散了。

  沒人看見。

  同源。

  這兩個字撞在喉頭。他想開口,老爺子這些年去過北邊嗎?

  師父的聲音從十三年前翻上來,壓住了舌根。

  沒問。

  「林老爺子手腕上結了霜,你摸過嗎?」

  李教授張嘴,沒出聲。他全程戴著手套。

  「七月天,空調二十六度,人的手腕上結霜。」陳長生看著他,「你那台核磁能拍出來?」

  李教授快步走到床邊,扒掉手套去摸。指尖剛挨上去就彈了回來,甩了兩下。

  「這……」

  「胡鬧。」他退開半步,手套摔進托盤,「一層霜說明不了什麼。我行醫三十年靠影像和生化,你靠什麼,摸兩下脈?」

  兩個年輕醫生圍上來,一個直接擋在床前。「先生,搶救現場,請你出去。」

  林國棟這時候開了口,表情維持得很到位。「長生啊,你這份心我們領了。可你父親走的時候你才十歲,跟人學過點皮毛也好,這種事不能鬧著來。真出了差錯,誰擔?」

  他伸手來扶陳長生的胳膊,往門口帶。陳長生沒動。

  「我能救他。所有人退到三米外,不許碰我,不許碰他,不許出聲。」

  「不行。」林國棟跨一步擋在床邊,「我是家屬,我爹的命我說了算。」他轉向李教授,「李教授,是不是該報警?有人要在搶救現場對病人動手,這算什麼事?」

  福伯上前一步。「老爺!陳少爺的父親當年·····」

  「當年是當年!」林國棟回頭,「人死了十三年,這小子從哪冒出來的都不清楚,你敢讓他碰我爹?」

  屏幕上的數掉到四十一。

  林雪然把手裡那張紙巾攥成了一團。她看李教授,人家正低頭擦汗。

  她又看自己父親。

  從進門到現在,兩隻手一直插在褲兜里。爺爺心率往下掉的時候,他沒伸手去握一下。李教授報十分鐘的時候,他沒往前邁半步。

  他只是插著手,把路堵住。爺爺這口氣要是斷了,明天來分林家的就不只她爹一個人。

  林雪然站起來。

  「我跟他沒什麼關係,那塊牌子是上一輩的事。」她先把這句說清楚了,才轉向李教授,「但爺爺還有多少·····」

  「你懂什麼?」林國棟扭頭,聲調陡然拔高,「滾出去。」

  他伸手抓住她胳膊往外一拽。林雪然沒站穩,肩膀撞上床尾的儀器架,托盤裡的紗布卷滾落一地。

  她扶住架子站直,沒揉胳膊。五道紅印子已經浮出來了。

  李教授張了張嘴,沒攔。

  「出了事我一個人擔。」她咬著後槽牙,聲音壓得發抖,轉向陳長生,「救人是救人,別的話往後說。你要什麼條件?」

  「安靜。」

  陳長生從帆布包里取出一隻舊木盒。掀開,九根銀針排在絨布里,針身發暗青。

  左手扣住腕脈,右手捻起第一根,刺進百會。

  老人的身子弓起來。

  「他在幹什麼!」林國棟要撲過去。

  福伯攔腰抱住他。

  第二針,風府。第三針,大椎。

  李教授退在三米外,兩手抱在胸前。他不信這套,可指尖那點麻還沒散。

  針一根根落下,老人身上的白霜濃了一層。從手腕往上爬,過小臂,過肘彎。

  李教授的胳膊放下來了。

  第四針,第五針,第六針。

  陳長生手上越來越快,指頭翻動看不清路數。針尾結出細冰,在暖風裡化開,水珠順著針身往下淌。

  門口擠著幾個林家親戚,有人舉著手機要拍,被旁邊的人一把拽住袖子。

  老人嘴唇由青轉淡。胸口的起伏卻眼看著小下去。

  第七針落下,監護儀一聲長鳴。

  心率歸零。

  「人死了!」林國棟嘶聲吼出來,推開福伯衝到床邊。

  林雪然腿一軟,手扣住床沿。李教授在喊除顫器。

  護士抱著除顫器跑了兩步,愣在原地。李教授右手摳進白大褂口袋,指節把布撐出尖來。門口一個穿唐裝的老親戚往後退了半步,嘴裡吐出兩個字,完了。福伯閉上眼,嘴唇翕動,在默念一個名字。

  長鳴拖著,拖得人耳朵發疼。

  陳長生沒停。

  第八針。第九針。

  最後一根扎進膻中,他左手拍在老人胸口,掌下一聲悶響。

  屋裡沒人出聲。

  林國棟那隻推人的手還舉在半空。李教授盯著屏幕,一動沒動。護士抱著除顫器,兩隻手在抖。

  三秒。五秒。

  十秒。

  那個老親戚把臉別過去了。

  十二秒。

  長鳴斷了。

  屏幕上跳出一個數。弱,穩。

  五十二。五十四。五十八。

  老人指甲蓋上那層灰慢慢褪了。

  門口先炸開。有人喊了一聲老爺子回來了,幾個親戚往裡擠,被兩個年輕醫生攔在門框上。手機舉得比人頭還高。

  福伯背過身去,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林國棟站在床邊,臉上那點關切掛不住了。他往後退了半步,右手摸進褲兜。陳長生一根根往外拔針。每根針尖上掛著一滴血珠,黑得發亮。

  拔到最後一根,他左手指甲蓋青了一下。把針擱進盒裡,左手垂下去,在褲縫上蹭了兩下,才把盒蓋合上。

  李教授伸手想接過來看,半路收了回來,手背抖得停不住。他往後退,撞上器械車,托盤裡的鑷子撒了一地。

  沒人去撿。

  「出血不是病根。」陳長生嗓子發啞,「寒氣堵在經脈里,血才往回走。開顱止不住,那不是血管的問題。」

  李教授抬頭看他,眼眶紅了。「再晚十分鐘,人是我推進去的。」

  陳長生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

  「兩個鐘頭後醒。往後每三天我來一次,七次····」語氣頓了半拍,「陳年的寒氣能清乾淨。」

  他往門口走。親戚自動讓出一條道,沒人再舉手機。

  林雪然追了兩步。「你去哪?」

  「來還人情的。」他沒回頭,「還完了。」

  林國棟沒動。手機屏幕亮著,三個未接來電,備註是一個正字。

  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福伯追到門口。「陳少爺!老爺子醒了准要見您。他昨天還念著,當年您父親從林家借走的那半張東西,一直等著還給您。」

  陳長生腳步停了半拍。

  半張。

  他沒回頭,跨出了大門。

  院裡三輛救護車頂燈還轉著,紅藍光掃過他的臉。剛邁兩步,門口一陣吵嚷,保安衝著一輛車揮手:「這兒不能停!裡頭在搶救!」

  沒人應。那輛黑色邁巴赫頓了一下,引擎悶哼一聲,壓過保安劃的線,停在門廊底下。車燈正照在他褲腿上。

  後車窗降下來。

  車裡坐著個二十七八歲的女人,脖子上圍著真絲圍巾,遮到鎖骨底下。她看的不是他的臉,是他手裡那隻舊木盒。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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