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先驗貨,再談價
陳長生沒接話,腳步釘在門廊台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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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的頂燈還在轉,紅藍光一道道掃過邁巴赫的車漆。
車窗降了一半,裡面的女人沒看他的臉,目光落在他右手提著的舊木盒上,便再沒挪開。
副駕座上放著一盞便攜冷光燈,鑑定用的那種,金屬外殼磨出了底色。
七月的天,她圍著真絲圍巾,裹到鎖骨往下。
不是怕冷,是在遮東西。
陳長生把木盒換到左手,右手搭上帆布包的肩帶,沒有先開口。
蘇晚棠等了幾秒,先開了口:「盒子不錯,清末崑崙制式,榫卯和漆面都是老活兒,市面上見不到第二隻。」
語氣平穩,就是在拍賣預展上報拍品年份的口吻。
「你從哪兒得到的?」
陳長生抬眼:「你認識這隻盒子?」
「認識分很多種。」
蘇晚棠手指在車窗框上敲了兩下,「看過,摸過,鑒過價,都算認識,你要哪一種?」
留價話術。先把選項攤開,讓對方挑一個,她好順著口子往裡探。陳長生指尖在包帶上搓了一下。
她至少經手過同類器物,嘴上繞著彎子,就是不說為什麼認識。
等他先亮底。
他沒接話。拉鏈一拉,木盒塞回包里。
「不賣。」
蘇晚棠嘴邊那點笑收了收,手指在窗框上多敲了一下。
「你剛才在裡面救的那位老人。」
蘇晚棠的聲音壓下來,生意腔沒了。
「他手腕上結的霜,你見過第二個人有嗎?」
陳長生的鞋底蹭了一下地磚,整個人頓住。
她不光認識盒子。
連寒霜都知道。
他回過頭,重新看她。
這一次不是隨便掃,是診脈時候的那種看法。
圍巾邊緣露出來的鎖骨線條左右不對稱,頸側有一條陳舊的瘢痕,從耳下延伸到頜角,被絲巾壓著,只露出末梢一截。
走向不對。
燙傷是放射狀的,燒傷有收縮紋,那條疤的邊緣是從皮下往外灼出來的,紋路沿經絡走。
他見過這種痕跡,寒毒外溢灼傷皮表。
「你脖子上那道疤,不是燙傷。」蘇晚棠的手往圍巾上抬了半寸。
停住,又按了回去。
車窗往上升了一截,只剩一條縫。縫隙後面,她臉上的表情跟幾秒前不是一回事了。
安靜了三四秒。
車窗重新降到一半,蘇晚棠伸出兩根手指,夾著一張名片遞出來。
語速比剛才慢了半拍,腔調已經穩回來了:「蘇晚棠,棠寶閣。」
「你那隻盒子,哪天想知道來歷,隨時來找我。」
她把名片擱在車窗框上,收回手。
「先驗貨,再談價。」
陳長生沒伸手。蘇晚棠不在意,朝司機方向點了一下頭。邁巴赫倒出門廊,輪胎碾過地磚縫,聲音很輕。
陳長生等車開出院門,才拿起名片翻到背面。
一行手寫小字,手機號下面多了一句:急件可夜間聯繫。
他把名片夾進口袋。左手垂下來時小臂內側那股涼意又泛了上來,在皮膚下往腕子方向走。
他把左手貼回褲縫,快步往別墅里走。
剛進一樓走廊,福伯迎面從偏廳出來,臉色不好看。
「陳少爺,老爺把我支出來了,說病房裡人太多、老爺子需要安靜。」
福伯壓著嗓子,往身後看了一眼,「他剛才連打了三個電話,有一個我聽見半句,說什麼周教授親自來,還有一個提到衛生主管部門,說有人在搶救現場用了沒有認證的醫療器具。」
不是要救他爹,是要在老頭子開口之前,把治療權搶回去。
「陳少爺,老爺子今晚要是再發作,除了你沒人壓得住。」
福伯握上他的手臂,手在抖。
陳長生點了一下頭。
走不了了。
走了,林懷遠就是林國棟一個人的。
病房門口多了兩個人,三十出頭,西裝領口別著林家管事的銅扣。陳長生走過去,兩人往中間一擠,堵在門框上。
「林先生吩咐了,老爺子要靜養,外人暫時不許進。」
陳長生沒碰他們:「兩小時前是我把人救回來的,你們攔我,等老爺子醒了,你們誰能負責?」
兩人互看了一眼,嘴張了張,誰都沒吭聲。
門從裡面推開了。
林雪然站在門邊,眼眶還是紅的,聲音穩住了:「讓他進來。」
兩名管事往兩邊退了半步。
陳長生進了病房。
林國棟坐在角落沙發上,腿疊著,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一副剛合眼歇了會兒的樣子。
監護儀上心率五十七,血氧九十二,比施針結束時好了一點。
老人額頭上滲著細汗,手腕上那層霜薄了不少,沒有完全消退。
陳長生走到床邊看輸液袋的標籤,目光順著管路往下,右手食指沿管壁劃了一下,停在三通閥的接口處。
那裡有一小片藥漬,顏色比袋子裡的液體深了一個色號。
手收回來,面色沒變,退了半步。
林懷遠的眼皮動了一下。
林雪然先看見的,撲到床邊握住老人的手,喊了兩聲爺爺。
陳長生靠近半步。
老人沒有睜眼,嘴唇動了兩三下,嗓子裡擠出含糊的音節。
遠……山。
陳長生的手在褲縫上攥了一下。
林國棟從沙發上起身走過來,手搭上老人另一隻手腕,嘴裡低聲說:「爹,別急,專家馬上過來了。」
眉頭皺著,嘴角往下壓著,臉上擺得恰到好處。
老人的手指縮了一下。
動作很輕,不注意根本看不見。監護儀上心率跳了兩格,從五十七蹦到五十九。
福伯站在門口,也看到了。
老人半昏半醒之間,另一隻手慢慢攥成了拳。
幾秒之後,心率回落,老人重新沉了下去,眼皮不再動了。
林國棟收回手,理了理袖口,轉頭對林雪然說:「你也累了,先回房歇會兒,這裡有護工看著。」
林雪然沒動,手還搭在老人的被角上。
陳長生退到窗邊,左手貼著褲縫,小臂那股涼意還在。窗外院子裡傳來輪胎壓碎石的聲音。
一輛深灰色商務車停進來,車門側面貼著三個字,周氏醫療。
三個人下了車,為首那個中年男人站在車旁整了整領帶,抬頭看了一眼別墅的門牌號。
步子不快不慢,一步步往門廊走。
林國棟的手機在大腿上震了一下,他低頭瞥了一眼屏幕,起身往走廊走去。經過陳長生身邊的時候腳步沒停,壓著嗓子接了起來。
「周教授,人到了?我下來接您。」
他走出病房,順手把門帶上了。
門縫合攏的那一下,陳長生看見他嘴角往上提了提。
臉上那點疲憊,乾乾淨淨,一點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