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無證行醫
周明川進門沒看陳長生。
先朝林國棟點了點頭,又對李修文說了句「辛苦」,走到病床前。
手套是在走廊里就戴好的,白色乳膠,左手食指往下拽了一下,箍緊腕口。掀被角,翻眼皮,按頸側,一套動作沒有多餘的停頓。
監護儀上的數據他掃了兩遍,手指順著被角邊緣理了一道。
「誰在搶救過程中使用了未經註冊的醫療器具?」
不是在問,是在定性。
屋裡沒人應聲。林國棟往沙發扶手上靠了靠,朝陳長生那邊瞥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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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川不急,轉向李修文:「老李,施針的過程你複述一遍。」
李修文摘下眼鏡擦了一下,重新架回鼻樑。
他說了。從第一針百會到最後一針膻中,包括心率歸零的那十二秒,包括結霜。說完加了半句:「復甦數據確實無法用常規手段解釋。」
周明川沒接這半句,只問了一個問題。
「他有執業醫師資格證嗎?」
李修文的嘴閉上了。
周明川轉過身,這才正眼看陳長生。
「年輕人,救人心切我能理解,但醫療不是江湖把戲。」
他朝助手招了一下手。
「沒有資質,使用未認證器具對患者施術,按規定屬於非法行醫。」
助手從箱子裡取出封條和密封袋,走到器械台前,把李修文先前放在那裡的黑血標本瓶裝進去。沾血棉球、紗布,一樣一樣裝袋貼封。
陳長生靠在窗邊,沒動。
林國棟從沙發上站起來,時機掐得剛好。
「長生啊,不是我不給你機會。」
「今天你確實出了力,大家都看在眼裡,但我爹的命不能冒險。」
他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份文件,紙面平整,連個摺痕都沒有,遞到周明川手上。
「這是委託書,授權周氏醫療全權接管後續治療。」
林雪然的手伸了過去,五根手指按住文件邊角。
「我沒簽字。」
林國棟肩頭沉了一下。
「雪然,大人說話你先聽著。」
「爺爺是全家的長輩,不是你一個人的父親。」林雪然盯著那份委託書,聲音不像剛哭過的人。「治療方案變更需要全部直系家屬同意,林家的章程第十一條。」
林國棟的手還按在文件上,指頭沒鬆開。
周明川沒有介入這對父女的爭執,扭頭吩咐助手繼續封存,順帶指了一下輸液架。
「管路換成我們帶來的標準套件。」
陳長生開口了。
「管路別換。」
周明川的手指在鏡腿上停了停。陳長生沒碰管子,右手食指指向三通閥接口。
「這個位置有藥物殘留,顏色比袋子裡的液體深了一個號。」
他的手指在那道藥漬旁邊劃了半圈,沒碰管壁。
「你的三個團隊會診記錄里,有這種成分嗎?」
周明川低頭看了一眼三通閥,指尖在管壁旁邊停了停。
「管路磨損產生的痕跡很常見,不能作為判斷依據。」
陳長生從褲兜里摸出一支密封試管,拇指和食指捏著,舉到輸液架旁的燈底下。
試管里只有一小滴,黑得發亮。
「這滴血是我拔針的時候留的。」
周明川的視線定格在那支試管上。
「裡面有第三方藥物成分。你現在轉院,這根管路就斷了。」
陳長生把試管在燈光下轉了半圈,黑血掛壁,粘稠得不對勁。
「路上老人出任何問題,你的診斷記錄里沒有這個成分的說明,三個團隊的記錄里也沒有。」
他把試管收回手心。
「誰來擔?」
周明川扶眼鏡的手懸在鏡腿上,好一會兒沒說話。
屋裡只剩監護儀在響。
周明川把手放下來,理了理白大褂的前襟。
「不轉院。」
「但你不得再接觸病人,管路保留送第三方檢測,黑血試管交給我統一送檢。」
陳長生把試管放回口袋。
「你要檢測,我可以提供一半。另一半我自己送檢。」
「你一個沒有資質的人,送哪家機構?」
陳長生沒回答。
林雪然往前走了半步。
「第三方檢測我來安排。」
她的聲音從後面插進來,兩個人同時轉頭。
「林家在江州有合作的獨立實驗室,雙方留樣,結果同步公開。」
她看著周明川,手裡那團紙巾邊緣已經搓起了毛。
「周教授不會連這個都不同意吧?」
周明川盯了她幾秒。
「可以。」
「但在檢測結果出來之前,這位年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接觸病人,不得使用未註冊器具,否則我直接報案。」
陳長生點頭。
林國棟插了一句:「長生也累了,偏廳收拾了一間房,先住下等消息。」
話說得客氣,門口已經站了兩個林家管事。陳長生往外走。經過走廊拐角時,餘光掃了一眼盡頭那面立地老鏡子。鏡面正好映著病房門口的半截走廊。
經過林雪然身邊,腳步慢了一拍。
「老爺子下次發作,叫我。」
林雪然手指收緊了紙巾,沒點頭,也沒搖頭。
偏廳的門在身後關上,鎖舌彈進去。
陳長生坐在沙發上,左手貼著褲縫,小臂內側那股涼比兩個小時前又往上爬了一截。
右手食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
兩件事。
輸液管里有人加了東西。老人的寒毒不只是舊傷發作,有人在續毒。
周明川來得太快,準備太齊。委託書和封條都是現成的,他不是今天才知道林懷遠的情況。
走廊另一頭的值班室里,李修文關上門,打開筆記本電腦。
監護儀截圖還存在臨時文件夾里。心率曲線從五十二降到零,拉出十二秒的平線,再穩回五十八。
他把兩張截圖放大,盯著平線那一段看了很久。
他行醫三十年,見過靠除顫或腎上腺素救回來的病人。九根針紮下去,十二秒後自己回來的,沒見過。
他從抽屜里翻出一個U盤插進電腦。截圖拖進去,彈出窗口,拷貝完成。
U盤拔下來,塞進白大褂左胸的內袋裡,手在口袋外面摁了一下。
他不願意承認那九根針比他的判斷准,但數據不能憑空消失。
夜裡兩點十七分,隔壁傳來監護儀的短促警報。
陳長生剛從沙發上坐直,便聽見護工的跑步聲和林雪然壓著嗓子叫人。
他走到門口,手搭上把手往下一壓。
鎖著。
周明川助手的腳步從走廊經過,皮鞋底磕在地磚上,又急又碎。
三分鐘後警報停了。
陳長生坐回去,左手小臂皮膚底下又開始發涼,從肘彎往腕子走,和走廊那邊傳過來的同源感應攪在一起。
周明川壓得住嗎?
他閉上眼,把注意力放在那股感應的頻率上。
壓不住。至多拖兩次。
口袋裡蘇晚棠的名片被他摸出來,翻到背面。燈光打在手寫字上,每個筆畫都看得清。
看了幾秒,放回去。暫時不用。
但棠寶閣的蘇晚棠,為什麼認識崑崙的東西,為什麼知道寒霜?
月光透過沒掛窗簾的窗戶,在地上灑下一片清冷。
走廊盡頭傳來高跟鞋聲,由遠及近,在偏廳門口停下。
停了一會兒。
沒有敲門。
腳步聲折回去了。
陳長生沒起身。等聲音走遠,才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