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裡那根管子
凌晨兩點四十,偏廳黑著。
陳長生靠在沙發背上,左手搭著扶手。小臂皮下一陣陣往外拱,頻率不快,隔壁病房的監護儀也在響,滴,滴,滴,兩個節奏咬在一起。
他閉上眼。
寒毒在往體表滲,走的是手太陰那條線,從深層經脈往皮膚底下拱。周明川那邊的藥把表面症狀摁住了,溫度維持著,出汗也止了,數據上好看。
底下的東西還在走。
窗戶朝內院,二樓,底下停著救護車,翻出去不過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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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動。
翻出去就是強闖醫療現場,周明川的禁令白紙黑字,林國棟手裡還捏著那份委託書,就等他犯這個蠢。
走廊安靜了,高跟鞋聲折回去之後再沒響過。
他把呼吸放平,繼續數那個節律。
兩點五十八分,監護儀的聲音變了。
短促的滴響變成一串連音,中間不再有間隔。
走廊里腳步聲亂了套,皮鞋底磕地磚,護士的軟底鞋夾在中間,跑得更急。
周明川的聲音穿過牆壁,語速比白天快了一倍:「腎上腺素零點五,再備一組凝血因子。」
護士跑過偏廳門口,門縫底下帶起風撲了進來。
陳長生站起來,右手掌心平貼在門板上。
實木門,隔音不差,他要的不是聲音。
門板在變涼。
不是空調的涼,是從走廊地磚底下泛上來的潮氣,帶著腥氣。
林懷遠體內的寒毒在往外溢。
到了這一步,凝血因子灌下去跟往凍裂的管子裡灌熱水沒區別,管壁撐不住。
他鬆開門板,右手指尖在大腿上敲了兩下。
走廊另一頭又傳來腳步聲。
高跟鞋,很急,鞋跟磕地磚的節奏跟幾小時前完全不同。那次是猶豫著走過來又折回去,這次是直奔過來的。
三下敲門,下下砸在門框上。
「陳長生,我爺爺不對勁。」
林雪然的嗓子壓在最底下,沒破音,每個字咬得緊。
他沒問她怎麼拿到的鑰匙。
「他手腳什麼顏色?」
「指尖發青,腳趾比手更重。」
「呼吸幾秒一次?」
門外安靜了兩秒,她在數。
「大概六秒,吸氣長,呼氣短。」
「額頭的汗往哪個方向流?」
「太陽穴往下,順著耳根走。」
鎖舌彈開,門拉開的時候,走廊的冷氣撲了他一臉。
林雪然退了半步,右手裡攥著一樣東西。
他低頭看了一眼。
婚約玉牌。
「這個先不談。」
林雪然把玉牌收回口袋,手指鬆開的速度很快:「我也沒打算談。」
她沒多解釋,轉身就往走廊走。
陳長生跟上去。
病房門口,周明川的助手橫著一條胳膊擋在門框上,領帶歪了,袖口翻到小臂中間,這一晚上折騰得夠嗆。
「周教授的禁令,你不能進。」
病房裡周明川的聲音透出來,節奏碎了:「血壓為什麼還在掉?第三組備上,快。」
陳長生站在走廊中段,離病房門六步。
他閉上眼。
左手指節抽了一下,涼氣從骨縫裡往外鑽,跟之前小臂上那種不一樣,更深,更重,跳完之後拖了一條長尾巴,順著手背的筋往指尖拽。
林懷遠體內的寒毒過了膈肌,正在往肝腎主脈走。
他睜開眼看林雪然。
「我不進去。」
林雪然頓了一下,腦子轉得快。
「你在外面說,我進去做。」
陳長生點頭。
她沒再多問,轉身推開助手的胳膊走了進去。
助手踉蹌了半步,沒攔住。
周明川抬頭,嘴張開要說話,監護儀上的數字又掉了一格,他的注意力被拽回屏幕上。
陳長生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不高,每個字之間留了夠她反應的間隔。
「右手食指按他右腳內踝上三寸的位置,貼著骨頭邊緣往下壓,壓實了不要松。」
林雪然蹲到床尾,掀開被角,按上去。
她手指是涼的,碰到老人腳踝的時候,老人的腿抖了一下。
「左手攥他左腕,拇指扣在脈上,摸到跳動就捏緊,別松。」
她換了個姿勢,左手夠過去扣住老人的手腕,拇指按在脈口。
脈跳得又細又亂,擱在指腹底下,有一下沒一下。
周明川的團隊三個人杵在旁邊,一個盯屏幕,一個捏著注射器沒按下去,一個扶著除顫器的把手。三個人都不動了。
血壓的數字停住了,不再掉。
心率從三十九往回爬,四十六,停了兩秒,五十一。
陳長生在門外說了第三步。
「鬆手,用掌根壓他胸口膻中的位置,壓三下,每下隔兩秒。」
林雪然手心全是汗,掌根壓下去的時候在皮膚上打了一下滑,她咬著牙穩住,一下,兩秒,一下,兩秒,一下。
第三下壓完,她的胳膊在抖。不是累的,是繃到了頭,身體自己在卸勁。
老人的呼吸重新平穩下來,胸口起伏的幅度慢慢回來了。
額頭上的汗不再往鬢角淌,凝在原處,一點一點幹掉。
周明川拽下一隻手套,攥在手裡沒松,橡膠被捏得走了形。他走到病房門口。
和陳長生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一道門檻。
「你剛才指導家屬做的三步操作,我會讓助手整理成文字記錄,標註時間。」
他停了一拍,另一隻手還戴著手套,搭在門框上。
「下次再有任何形式的遠程指導,我直接走法律程序。」
陳長生看著他手裡那隻被攥皺的手套,沒吭聲。
周明川轉身往回走,門快合上的時候,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
「林小姐,你開鎖放人的事,也會記錄在案。」
門關死了。
走廊盡頭,一個穿灰外套的管事把手機揣回兜里,屏幕滅了。拍攝完成的提示音剛響過,被走廊的回聲拖了一截。
林雪然從病房裡出來的時候,臉上那點血色是硬撐的。
兩個人退回偏廳,她把門帶上,背抵著門板站了好幾秒沒動。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塊婚約玉牌,擱在茶几上。
「這塊牌不是婚約,是一筆舊帳。」
陳長生拿起來翻到背面,拇指摩了一下那道刻痕。
他爹的刀工,一撇一捺都認得。
「改天當面跟老爺子說清楚。」
林雪然看了他一眼。
她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今晚這種場合,多說一個字都是在給自己加戲。
「行。」
一個字,轉身出了門。
高跟鞋聲走遠了,偏廳重新安靜下來。
陳長生坐回沙發,把袖子往上擼了一截。
肘彎以下的皮膚底下,薄霜正在擴。
不是剛才那種一跳一跳的涼了,是一整片悶著往外滲,比睡前又往下走了兩寸。指腹碰上去,能刮出薄薄一層冰渣。
他把袖子拽下來蓋住。
窗外天光開始發白,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多了。
手機震了一下。
「上午十點,山莊東門,我想好好看看那個盒子,價格保證讓你滿意······。」
落款一個字:棠。
陳長生攥住手機。
右手虎口的筋跳了一下,頻率跟林懷遠發作那會兒兩碼事。那個是深處的、悶的。這個是淺的、快的,打在掌心裡,掌心發麻。
源頭不在隔壁病房。
在山莊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