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刮掉的編號
上午十點,山莊東門外的梧桐樹下,邁巴赫後備箱敞著。
摺疊工作檯支好了,兩盞冷光燈架在兩側。
蘇晚棠靠在車尾,圍巾換了條藏青的,裹法沒變,壓過鎖骨,一寸不露。
陳長生走過去,她的目光先掛在帆布包上,往下溜了一截,落在他左手上。
「手怎麼揣兜里,昨天不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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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長生把手抽出來,袖口往下拽了拽,蓋住腕子。
「習慣。」
「騙人的水平著實不行。」她嘴上沒再追。
「凌晨發的簡訊,你按時來了,說明我昨晚拋出的籌碼你咽不下去。」
陳長生開門見山:「你說你認識這隻盒子,還知道林懷遠手腕上的寒霜。」
「對。這就是我出價的本錢。」蘇晚棠看著他,「我不缺錢,只做信息置換。我幫你查清這隻盒子的來路和流通底細,你如實回答我一個關於寒霜的問題。」
陳長生迎著她的視線,點頭:「可以。
蘇晚棠下巴朝工作檯點了一下:「盒子放上來。」
陳長生從包里取出木盒擱上檯面。蘇晚棠沒急著開蓋,先把盒子翻過來,底板朝上,從工具箱裡揀了把軟刷,沿著木紋一道道掃。
「清末崑崙制式,鎖扣老黃銅,榫卯走的暗燕尾。」
一邊掃一邊說,嘴上講的是手藝,眼睛盯的是底板接縫。
「這種盒子市面上有記錄的不超過二十隻,我經手過三隻。」
刷子停了。她從兜里摸出一面小口徑放大鏡貼上去,手指在一條縫上按了兩秒,指腹的繭蹭著木頭,帶出一點極輕的聲響。
「其中一隻是我父親在拍賣會上收的。」
聲音矮下去半截。
「收完不到半年,人就沒了,生死不明。」
陳長生聽著;「所以你想通過這個盒子找到你父親的下落?」
她沒接話,把盒子翻回來,取了一根極細的銅撥針,針尖探進底板燕尾縫,輕輕一挑。咔嗒。底板鬆了。
下面還有一層薄板。蘇晚棠撥針的動作緩了緩。
她用撥針把薄板小心翹起來。冷光燈底下,內側漆面上有一小塊凹陷,原來刻了什麼東西,被刀尖一筆筆刮掉了,只剩高低不平的殘痕,漆面翻起細碎的毛刺。
她從工具箱裡掏出一支螢光檢測筆,筆帽擰開,紫光掃過去。刮痕里殘留的漆和刻痕在螢光下泛了出來,幾個數字和字母,中間缺了一大截。
「拍賣行的入庫編號。」
蘇晚棠舉著檢測筆沒動,騰出另一隻手拿手機拍了一張,放大了遞給陳長生。
「前綴颳得最乾淨,中間幾位還認得出來。」
她指著屏幕上那串殘缺的字符。
「有人專門把這隻盒子的流通記錄抹了。」
陳長生盯著那幾個數字看了兩遍,一個個記下來。
「你昨天說周家封存藥材的入庫單上見過同樣的前綴。」
蘇晚棠收了檢測筆,蓋上筆帽,手指在筆身上轉了一圈。
「這句話是交易的一部分。現在輪到你付帳了。」
陳長生看了她一眼。
她把圍巾解開了。頸側那條疤從耳後拖到頜角,走向貼著經絡,紋路是從皮膚底下往外灼出來的,邊緣發白,中間凹下去一道淺槽。癒合多年的皮膚收緊,把周圍的肌理往中間拽出細紋。
他抬起右手食指,指腹停在疤痕邊上一厘米。
「可以碰嗎?」
蘇晚棠點了下頭,脖子微微側過去,把疤痕完全亮出來。
指腹搭上去的那一下,他左手小臂皮下狠跳了一記。
比昨晚隔著門板感應林懷遠的時候重得多。寒氣從骨縫裡拽出來,順著前臂往指尖躥,那股勁走得又快又硬,指節都被帶得彈了一下。
他沒縮手。
食指沿著疤痕走了一遍,判斷深淺和走向。蘇晚棠的目光一直沒離開他的左手。
袖口不知什麼時候縮上去了一截,前臂內側那層白霜在樹蔭漏下來的日光里閃了一下。
陳長生收回手,把袖子拽下來蓋住。
兩個人隔著工作檯站著,誰都沒先開口。
風從山莊方向灌過來,冷光燈的支架晃了一下。梧桐葉子嘩嘩地翻,幾片落在工作檯邊上,沒人管。
「你脖子上的毒,跟林老爺子手腕上的霜是一種東西。」
陳長生先說了。
「我體內也有,比你們都早。」
蘇晚棠把圍巾攥在手裡,沒圍回去。
「三條同源寒毒。你在追查你父親的事,而我,是為了我父母。我們追的可能是同一條線。」
他說到這兒停住了,目光落回對面的工作檯上。
蘇晚棠低頭看手裡的圍巾,食指捻著絲面搓了兩下,拇指側面的繭掛住了絲線,勾出一個毛頭。
「我把編號前綴的完整比對給你,你幫我查清我脖子上這道毒是從哪來的。」
她伸出右手。
拇指和食指捏成圈,中指豎起來。陳長生沒見過這套手勢,意思看得懂。
他點了一下頭。蘇晚棠轉身從後備箱裡翻出一隻舊文件夾,封皮磨得起了毛邊,邊角用透明膠帶纏過兩道,粘得歪歪扭扭。她抽出兩頁複印件遞過來。
「編號前綴的比對我去年就做過了。」
她指著紙上被紅筆圈出來的三組數字。
「這三組數字在兩個地方出現過。一個是六年前江州一場私人藥材拍賣的出貨單,另一個是周家醫藥在省級藥監備案的一批實驗用樣品入庫編號。」
陳長生盯著紅圈裡的數字。
「兩份單子的日期差了十三年。拍賣單六年前,周家入庫單是十九年前的。」
十三年前。
他把複印件疊好,塞進帆布包內層夾袋,拉好拉鏈。
蘇晚棠圍好圍巾,一邊收拾台面一邊開口:「你那盒子的老銀針也是崑崙物件。我父親失蹤前最後一筆鑑定,委託方留了個預付款帳戶。」
「還能查嗎?」
「註銷了。不過銀行有流水存根。」她拎起工具箱,拉開車門坐進去,車窗降下一半看著他,「要不要,看你下次拿什麼換。還有,你左手那個毛病,趁還壓得住,早點處理。」
車窗升起。邁巴赫倒出樹蔭,尾燈在日頭底下一晃就沒影了
陳長生站在原地,左手揣回褲兜里。小臂那股涼勁兒比來的時候又往下走了一截,貼著腕骨在皮膚底下磨。
他掏出手機,屏幕上有一條林雪然的消息,時間戳九點四十七。
「獨立實驗室已經收到樣本,下午三點出結果。周明川也送了一份去他自己的實驗室,說要對比。」
他回了兩個字:收到。
手機揣回兜里,往山莊裡走。
偏廳門口,鎖換過了。
新鑰匙掛在門框上的掛鉤上,旁邊貼了張紙條。福伯的字跡,筆畫又粗又正,墨水洇進紙面的纖維里,寫的時候下了勁。
「陳少爺,新鑰匙。病房走廊增設了兩個攝像頭,是老爺和周教授吩咐裝的。」
陳長生抬頭。
一個攝像頭對著病房門,另一個對著偏廳門。兩隻嶄新的小半球鏡頭,接線用白色線槽固定在牆角,邊緣的溢膠還是新的。
給一個昏迷的老頭子,用不著防範得這麼嚴。
不是給林懷遠裝的。
他拿起鑰匙,右手指尖在包帶上敲了兩下。
下午三點,兩份檢測報告同時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