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血不會騙人
下午兩點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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帆布包放在腳邊，蘇晚棠給的複印件夾在內層。
手機屏幕亮著，林雪然的消息停在三點準時出。
陳長生把手機扣在腿上，右手指尖敲擊膝蓋，節奏比往常快了半拍。
走廊那頭，周明川的助手正在打電話，尾音上揚。
陳長生起身走到門邊，隔著門板聽了幾秒。
「周教授，報告到了，我三點前把郵件轉給您。」
電話掛斷，皮鞋聲轉向病房。
周氏提前二十分鐘拿到了結果。
下午三點，陳長生走進一樓會客廳。
林雪然站在桌邊，手掌壓著兩份列印報告，紙面帶著餘溫。
其中一份十分鐘前就放在桌上，頁腳時間停在兩點四十六分。
周氏實驗室的結論只有兩行。
送檢樣本未檢出異常藥物成分，凝血指標異常源於患者自身疾病。
獨立實驗室的報告剛從郵箱發來，數據頁足足多出三張。
送檢樣本檢出非標準藥物代謝物，現有藥物資料庫無法匹配，建議繼續鑑定。
林雪然將兩份數據頁並排鋪開，食指點在基礎生化指標那一欄。
「差得太多了。」
林國棟坐在主位，手裡轉了半圈茶杯。
「結果有衝突，那就以周教授的為準，周家實驗室的資質等級更高。」
他把茶杯放回托碟，理了理袖口。
「長生，還有件家事得談談。」
門口兩名林家親戚沒走，腳步反倒往裡挪了半寸。
「你拿著婚約牌進林家，說是來還人情。可老爺子如今沒醒，婚約總得有個說法。」
「家裡忙著救人，這樁舊約可以先掛著，免得外頭說你白跑一趟。」
陳長生抬起眼皮。
「不用掛。」
門口的親戚互相碰了碰胳膊。
「婚約是上一輩定的。我下山前就準備退還，等老爺子醒了，我當面交給他。」
林雪然合上報告，往前邁出半步，擋在桌子與陳長生之間。
「玉牌由爺爺送進陳家，退約也該等爺爺清醒後談。」
林國棟手指搭住杯沿。
「雪然，替你處理麻煩呢，我這是。」
「替我做主，那就別……」
手掌按住紙角，她將報告重新攤平在桌面上。
「往後放，婚約的事，現在先談樣本。」
門口有人低聲嘀咕出聲。
「昨晚怎麼還住下了呢，真想退的話。」
按著帆布包的肩帶，陳長生沒有回頭。
會客廳外傳來腳步聲，羅素心邊走邊翻看手裡的兩份報告，相同的兩欄數據下各畫了一道紅線。
放在哪家醫院都過不了覆核，這同源樣本的基礎數據相差百分之十五。
急促的腳步停在門檻前。
短髮女人穿著白大褂，胸前掛著江州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的工牌，手裡捏著兩份複印件。
「市一院急診科，羅素心。」
走到桌前，她攤開那份做過批註的報告。
「誰也不站，我就是來對數據。」
留下兩道紅印，筆尖落在兩份報告的基礎生化欄上。
「差了百分之十五啊，同源樣本的基礎指標。」
「送進去的樣本根本對不上，要不然就是實驗室儀器出了毛病。」
林國棟握著茶杯的手停住。
「什麼意思啊，羅醫生你這話。」
「讓人換了，其中一份樣本。」
周明川從走廊那頭走近，在門框前頓了兩秒，抬手扶正鏡框。
「你是搞急診的羅醫生，檢驗分析這塊，可不是你的專長。」
走到桌邊，他翻開那份周氏報告。
「用的試劑和儀器都不一樣，這點偏差在正常範圍內。」
手指壓在那欄數據上，羅素心頭也沒抬。
「上限是百分之八，您自己寫的凝血因子檢測規範第三版里。」
扶著鏡架的手停在鼻樑處，周明川僵了一下。
「這份樣本連完整的保管鏈都沒有，那是在標準採樣條件下。」
「出的結果不能直接當醫療定性的證據，獨立實驗室資質不夠。」
翻到周氏報告的末頁，羅素心撇了下嘴。
「基礎指標怎麼能差出十五去，資質咱們先不說。」
「需要正式覆核。」
「先承認這兩份報告有一份有問題，覆核行啊。」
掌心壓住紙面，周明川合上報告。
「我只承認這個，現在的數據有分歧。」
掏出口袋裡的密封試管，玻璃管壁帶著涼意，陳長生頓了頓，順手將其擱在兩份報告中間。
任憑搖晃也沉不到底部，管里的黑血粘附在管壁上。
「就是這個，頭一回扎針時抽的血。」
「抽出來不到二十個小時，這血沒過別人的手。」
湊近窗邊的光線打量，羅素心端詳著試管。
「誰抽的這血。」
「我。」
「誰收著的。」
「也是我。」
「這保管鏈缺口太大，正規機構不會直接認。」
「我當著大家的面做，能不能重複出來你們隨便拍。」
擱下試管，羅素心翻開一旁的急救箱。
「現場結果當個異常記錄，代替不了正式鑑定，我先弄個加熱凝固實驗。」
將手機立在茶杯旁，林雪然把鏡頭對準桌面，屏幕上的錄製數字不斷跳動。
門外的管事舉著手機，屏幕邊角的直播標記亮著光。
便攜加熱器通電，屏幕上的數字開始攀升。
戴上手套的羅素心指尖撥弄器皿，標準對照血和試管里的黑血分別滴入左右兩槽，管底的液體很快見底。
「有不正常的抗凝物或者雜質就會變樣，正常的血溫度升高會凝固。」
左槽的血液收攏成團，溫度升至三十七度。
表面沒有結膜，右槽的黑血依舊平攤在玻片上。
溫度攀升至四十二度。
連成一圈朝著中間擴散，白色晶體從黑血邊緣析出。
加熱器發出提示音。
關掉設備，羅素心用鑷子夾起載玻片放至桌面正中。
「不對勁啊這血樣。」
低頭盯著玻片，她戴著手套的食指懸在結晶上方沒有落下。
「我在急診幹了九年頭一回見，加熱析出這種晶體的血樣。」
茶水漫過杯沿順著布料在褲腿上洇開水漬，茶杯懸在林國棟手邊，他只低頭瞥了一眼。
屏幕上的錄製畫面一直沒斷，林雪然攥緊手機。
快要碰到紙頁時頓住，周明川的手懸在報告上方，隨後收了回去。
看著那支空試管，陳長生沒什麼表情。
只剩玻片上的那兩滴了，原始黑血。
扶正眼鏡，周明川語速慢了半拍。
「便攜實驗頂多證明樣本有異常，結晶怎麼來的還需查，定性成寒毒不行。」
「我建議送去省級實驗室，交由三家以上機構做鑑定。」
轉頭看向陳長生，周明川面色發沉。
「誰也不能單獨靠近病人，結論出來前，先按現在的法子治。」
林雪然放下手機。
「再犯病呢爺爺要是。」
「我的團隊會盯著，按現在的方案接著處理。」
走廊里響起視頻通話的提示音。
鞋尖磕上門檻身子朝前栽了半步，管事衝進會客廳，手裡攥著手機。
「老爺，外面有人在傳剛才的實驗視頻。」
把茶杯磕回桌上，林國棟皺起眉。
「誰讓你開直播的。」
「我本想留個底，連結讓人截走了。」
「趕緊關了。」
「原直播已經關了，轉發的還在傳。」
彎腰拽過腳邊的帆布包，陳長生沒管那部手機。
紙頁摩擦，他抽出兩張編號複印件，擱在載玻片旁邊。
「跟周家十三年前那批封存樣本的入庫編號一樣，木盒夾層有組讓人刮掉的拍賣編號，剩下的前綴。」
拿起那份複印件，羅素心掃了一眼。
「誰比對的。」
「她手裡拿著舊的拍賣單和藥監備案的複印件，蘇晚棠。」
指尖點了點玻片上的白色結晶，陳長生開口。
「要是結晶成分跟那批封存樣本一樣，編號和血樣對上了。」
看完編號低頭核對報告日期，羅素心眉頭緊鎖。
「你懷疑林老爺子身體裡的東西，是十三年前那批封存藥物里的。」
陳長生點頭。
收好證物盒，羅素心動作利索的將載玻片和複印件裝進透明袋，伸手壓實封口。
「結論寫加熱析晶和樣本異常，現場記錄我簽字。」
拿起手機，林雪然聲音發緊。
「全算林家的，加急的錢，取樣公證，還有送檢的車。」
「省級實驗室能走急診綠色通道，最快也需四十八小時。」
陳長生看向她。
「條件呢。」
「你不能碰林老爺子，結果出來之前。」
「行。」
在記錄單末頁簽字，羅素心將副聯連同實驗視頻原文件交到林雪然手裡。
人散後，陳長生提著帆布包往偏廳走。
他往前走，走廊里的兩隻攝像頭紅燈閃爍，其中一隻跟著轉了半格。
周明川在裡面打電話，經過病房門口，房門虛掩，話音順著門縫漏出。
「那批封存樣品的入庫編號你確定沒流出去，視頻的事我來擺平。」
沒停步，陳長生回了偏廳。
他坐回沙發，房門合攏，左手壓在膝蓋上。
朝腕骨移了半寸，袖子底下的寒霜。
手機震動。
蘇晚棠的消息停在屏幕上。
周家十三年前那批入庫記錄，編號前綴比對完了，藥品名稱填的是實驗用寒性樣本，備案申請人是周明川。
反扣在大腿上，陳長生翻過手機，右手食指敲擊機殼。
周明川的電話還沒打完，走廊那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