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鏡頭底下
早上九點,林家一樓走廊徹底變了樣。三台攝像機呈半包圍狀架著。
兩名穿制服的監管人員守在病房外,文件夾封面印著衛生行政部門的標識。
周明川白大褂熨得板正,手中函件的紅章正對鏡頭。
他繞過機位逼近陳長生,將文件遞到他眼皮底下。
「陳先生,這是關於你使用未註冊器具的調查函。請你面對鏡頭,說明執業資格、器具來源和操作依據。」
陳長生接過文件掃了兩頁,指腹在落款日期上停頓,沿著紙邊隨手將紙頁折成小塊,收進褲兜。
周明川扶正眼鏡,照著程序往下念,每處停頓都事先排過。
「患者安全不是兒戲,醫療操作也得有資質、有記錄、能覆核。」
「未經監管的施術者進病房,風險先由病人承擔。」
鏡頭後的收音杆抬高,黑色海綿頭對準陳長生。
「陳先生,這些問題,你總要答。」
陳長生按住帆布包的邊角,沒出聲。
「醫學不是你拿來變戲法的。」周明川盯著鏡頭,「別以為瞎貓碰上死耗子,就能把運氣包裝成醫術。」
「你若認定自己的方法有效,病房就在這裡。我全程監督,出了異常,當場終止。」
林雪然站在病房門邊,授權書已經被她攥卷了邊。
病床上,林懷遠的呼吸短促,手腕上的白霜又厚了一層。
「爺爺撐不住了。」
周明川轉頭看向林雪然。
「林小姐,你可以拒絕。家屬不授權,我就按現有方案處理。」
陳長生向前跨了一步。
「治。」
他沒看鏡頭,先看林雪然手裡的文件。
「這回別替我接話,授權書呢?」
林雪然把文件遞過去,紙頁邊緣被掌心的汗洇出淺印。
「簽字頁、日期、授權範圍,全在。」
陳長生翻到末頁,核對簽名和日期,再把文件舉到鏡頭前。
「家屬授權完整。」
林雪然接過文件,掌心壓住簽字頁。
「林懷遠的後續施術由我授權,責任寫在簽字頁。誰想查,拿去查。」
一名監管人員翻開記錄本,正對鏡頭宣讀:「家屬已經簽署緊急觀察授權。醜話說在前頭,我們只做記錄,出了事,直接移交法辦。」
林雪然把授權書平放到床頭櫃,陳長生轉向羅素心。
「設備接好了嗎?」
羅素心掀開便攜箱,拉出三根導線,把探頭貼在林懷遠的胸口、指尖和額頭。
「心電、血氧、體溫三路獨立,自帶電源。」羅素心麻利地貼好探頭,「不走這屋裡的電,誰也別想動手腳。」
周明川盯著便攜箱,扶鏡架的手停在鼻樑上。
「羅醫生,誰來擔保這些數據?」
羅素心把記錄筆夾在指間,按下設備的錄製鍵。
「我擔記錄,不替誰下結論。」
陳長生打開舊木盒,九根暗青色銀針平碼在絨布上。
冷光燈照著針身,暗青金屬不見反光。
「第一針,百會。」
針尖刺入百會,林懷遠肩膀輕抖,羅素心低頭盯住便攜屏幕。
「第二針,風府。」
「第三針,大椎。」
心電曲線仍亂,尖峰之間卻有了間隔。
第四針落下時,林國棟端著水杯從樓梯方向下來。經過走廊拐角,他朝二樓配電箱瞥了一眼。
杯沿碰上瓷碟,發出輕響。
陳長生捻起第五根針,左手貼回褲縫,袖口底下,白霜已經爬到腕口。
「第五針。」
針尖咬入皮肉時,伴隨著啪的悶響,病房陷入黑暗。
整個房間裡,只剩攝像機備用電池的紅點,以及羅素心身旁儀器的屏幕螢光。
外面亂了套。「怎麼回事?!」走廊里傳來撞翻醫療車的動靜,金屬託盤砸在地磚上,聲響滾出老遠。
「停手!立刻終止操作!」周明川的聲音從黑暗中劈進來,聲調揚高,「這樣的情況下施針,出了人命誰擔責?!」
喧鬧聲、質問聲在黑暗中絞成一團,陳長生沒有停頓。
他呼吸的頻率沒亂。左臂的白霜順著腕骨往上鑽,骨縫生疼,指腹下,林懷遠體內那條隱晦的寒脈在黑暗中跳動得格外清晰。
他闔上雙眼,不再憑光,全憑指感,右手食指順著老人的脊背探下,壓在膈俞穴上。
「第六針,膈俞。」
針入穴位,林懷遠胸口抬高,呼氣拖長。
「第七針,肝俞。」
右手食指沿另一條經脈推過,把深處的寒毒往體表逼。
羅素心盯著屏幕,記錄筆在紙上快速移動。
「心率四十五,五十,五十六。」
「體溫三十四度,還在往上走。」
樓上傳來配電箱蓋板合攏的聲響。走廊里有人扶著牆往外跑。
第八針落下,燈管閃了兩回,病房亮起。
攝像畫面恢復。林懷遠手腕上的白霜開始消退,指甲上的灰色也退向根部。
陳長生捻起最後一根針,左手拇指和食指蜷向掌心,已經掰不開。
白霜越過腕口,指腹也失去了知覺。
他用右手捻住第九根針,左腕抵住床沿,將針送入膻中。
針尾輕顫兩下,穩住。
屏幕上的數值還在往上升。
陳長生開始拔針。針尖帶出的黑血少了不少,沾著的白色結晶卻更多。
第七根針拔出時,林懷遠五指收攏,抓住了被角。
林雪然呼吸一滯,授權書從指間滑下半寸,又被她按住。
老人的眼皮抖了幾下,睜開一條窄縫。
他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長……生。」
兩台攝像機的紅燈仍亮著,屏幕下方的收音條持續跳動。
羅素心低頭核對數據,筆尖懸了半拍才落到紙上。
「心率六十一,血氧九十五,體溫三十六度二。」
周明川站在鏡頭架旁,手指壓著支架扣,半句話都沒接出來。
兩名監管人員收起調查函,其中一人轉身交代:「去封配電箱。人為斷電的原因查清前,誰都不准碰。」
李修文從走廊拐角走出來,掌心攥著白大褂口袋裡的U盤。
他沒看周明川,徑直對監管人員說:「我提議封存首輪監控影像、斷電前後的會診記錄和復甦曲線。作為當值醫生,我必須保證專業記錄完整。」
林懷遠鬆開被角,重新合眼,呼吸依舊平穩。
周明川走到床前,把呼吸、脈搏和瞳孔重查一遍,摘手套時扯了兩次,乳膠仍卡在指間。
「目前生命體徵已經平穩,」周明川轉過身,「本次施治只能列入單例觀察。現有記錄證明不了臨床普適性,也補不上你的施術資質。」
他說完朝攝像機做了個手勢,助手抬手去關機。
羅素心把便攜設備抱到懷裡,往旁邊讓開半步。
「我的記錄獨立保存,關不關由我定。」
周明川看著她,手指在白大褂下擺蹭了一下。
「羅醫生,別把個人判斷混進專業記錄。」
「我的記錄里有時間、數據和病人的反應。哪一項算個人判斷?」
周明川沒再接,轉身往外走。
「年輕人,你的手法先放一邊。你左手的反噬已經壓不住了,還準備瞞多久?連施針的手都保不住,資質徹查開始後,你拿什麼過審?」
陳長生扣上針盒,左手貼著褲縫垂下,五根手指屈了兩回,才合攏半寸。
周明川走出病房,鞋底聲一直傳到走廊盡頭。
羅素心收好記錄紙和設備,跟著監管人員出了門。
病房門合上後,屋裡只剩陳長生和林雪然。
林雪然把授權書整理好,走到床邊握住爺爺的手。
老人的手終於有了溫度。
她低下頭,額頭抵住床沿,肩膀輕顫,淚水落在被角也沒抬手去擦。
陳長生走到門口,背對著她開口。
「第三次施針後,人能穩住。」
「等他能開口,婚約當面了結。」
林雪然抬起頭,眼角還濕著,手卻握得更緊。
「好。」
陳長生出了病房,福伯靠在走廊牆邊,眼圈通紅,右手還攥著衣袖。
「陳少爺,老爺子叫你名字時攥著被角。」
福伯抬手抹了把臉。
陳長生步子停了半拍,左手插進口袋,指尖碰到那塊婚約玉牌。
他進了偏廳,手機亮了。
「便攜心電數據已經同步到我的院內帳號,任何人刪不了。」
「老人清醒那幾秒的腦電波形和普通短醒不同,意識還在恢復。下次醒來,他能說完整的話。」
陳長生按滅屏幕,拇指隔著褲料,沿玉牌背面的刻痕蹭了兩遍。
玉牌硌著指腹,背面的刀痕出自陳遠山之手。陳長生按住最深的那道,半天沒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