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篡權的算盤
手機反扣在大腿上,機殼還殘留著餘溫。
從走廊那頭傳來皮鞋底磕碰地磚的聲音,節奏不緊不慢的,是林國棟慣有的步態。
腳步經過偏廳門口沒停,陰影在門縫下閃了過去,他在確認裡面的人還老實待著。
把左手縮進袖口,腕骨內側向外滲著寒意,比半小時前更重了些,陳長生忍著沒出聲。
腦子裡想著那三個字,他閉上眼,陳正揚,正是十三年前吞併陳家產業的二叔,也就是如今跟林國棟通電話的這個人。
屏幕上亮著蘇晚棠發來的編號,備案申請人上面寫著周明川。
三條線索就這麼連在了一起,源頭全在走廊那頭那個男人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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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手機揣進褲兜,陳長生右手食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這事不能急。
天光還沒亮透,走廊里就傳來幾撥腳步聲,有人搬動著椅子,也有人壓著嗓子通著電話。
他就這麼靠著沙發背,一直沒睡。
偏廳房門在清早七點被敲響,力道均勻的三下,這不是福伯的手勁。
陳長生過去開了門,站在外頭的林雪然換了件灰色西裝外套,臉龐未施脂粉,嘴唇緊緊抿著。
「人昨晚就全叫齊了,現在一幫親戚全在正廳那邊耗著呢。」
她把一份裝訂好的林家章程扔在茶几上,紙頁翻到了第十一條,指甲邊緣用力摳著紙面。
「爺爺昨天才剛睜開眼,他今天就火急火燎要開什麼宗親會,這不明擺著要拿走我手裡的簽字權麼。」
陳長生低頭看著那行被紅筆畫出的字,上面寫著掌舵人因病無法理事期間由直系親屬推舉代掌舵人。
「拿什麼藉口?」
「還不是拿李修文最開始拍的那片子說事,扯什麼中線偏移數據不對。」
林雪然的手指在章程封面上掐出一道印子,聲音壓的極平。
「非咬死爺爺叫你名字時是神經錯亂,說根本不算清醒。」
章程被陳長生合攏後推了回去,他沒做多餘的反應。
「幾點?」
「八點。」
「我去。」
嘴唇微動,林雪然看了他一眼,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往正廳方向走去。
差兩分八點,陳長生站在了正廳偏門外。
門沒關嚴,裡頭的動靜漏出大半。
長桌兩側坐著十來個人,林家旁支的面孔他也認不全,每把椅子後面站著個管事,手裡捧著茶杯,眼睛盯著桌面。
坐在主座左側,林國棟端著紫砂杯撇去浮沫。
「老爺子那片子各位都瞧過了吧,中線偏了三毫米,人家李教授白紙黑字寫的那叫一個明白。」
發出一聲脆響,他把杯蓋磕回杯沿。
「昨天那兩聲嘟囔,恕我直言,哪算的上神志清醒啊。」
坐在右手邊的中年男人接了話茬,聲音里夾著外地口音。
「國棟這話在理,我們幾個昨晚也碰過頭了,老爺子如今也沒有徹底清醒,這段時間家裡總的有個人拿主意不是。」
另一個旁支女人瞟了一眼桌尾的林雪然,順手把燙金請柬翻了個面。
「雪然這丫頭到底還是年輕,上回由著一個外人亂扎針,差點沒把老爺子直接送走,心是好心,就是膽子忒大了點。」
林雪然站在長桌尾端,右手緊扣著椅背邊緣。
她沒出聲。
並非不想開口,這屋裡坐著的每一個人,昨晚都接過林國棟的電話。
林國棟放下茶杯,從包里摸出決議書,推到桌面正中間。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這段時間的項目審批還有藥企那邊,暫時交到我手上,等老爺子真清醒了再還回去就是了。」
他說話平緩,透著股隨意的味道。
兩名管事站到林雪然身後,堵住她與門之間的位置。
「雪然啊,爸不是針對你。」
林國棟擰開簽字筆,隨手把筆帽擱在決議書旁。
「你這連軸轉兩天也累壞了,先把擔子放一放歇幾天,藥企那邊爸替你盯著。」
桌上幾名旁支的目光落在林雪然臉上,等她接筆。
林雪然的手移到桌沿,五根手指按住桌面,手背青筋凸起。
她胸口起伏,憋著一口氣,右手向桌上的茶具伸去。
偏門被推開。
門軸與門框磕碰出輕響,屋裡所有人的視線同時轉過去。
陳長生走進來,帆布包帶掛在左肩,右手空著。
「哎,誰讓你進來的?」
坐在右手邊的中年男人拍了一把桌子,茶杯震跳起半截。
「我們林家在這兒說家務事,你個外人跑來做什麼?」
林國棟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安靜。
「長生啊,你是客,我們家裡頭開會你跑進來摻和,這不合規矩吧?」
他注視陳長生,搭在決議書邊沿的手指沒有發抖。
「有什麼事兒,等散了會咱們私下再聊。」
陳長生卸下帆布包擱在椅上,沒看他,徑直走到長桌尾端林雪然旁邊。
他掏出手機調出截圖,把屏幕拍在桌面,一路推到決議書邊。
「你們林家的破事我不管,我就問一件事。」
屏幕上亮著蘇晚棠發來的入庫編號,紅筆圈出的三組數字印在上面。
「昨晚給老爺子換上的那批藥,批次號是周家的,調撥單上蓋的可是你們林氏藥企南城中轉倉的戳。」
正廳內無人出聲。
林國棟端茶的手頓了一下,杯里的水晃出幾滴洇在西裝褲面,他沒去管。
「周教授他們團隊自帶的藥,愛走哪個倉走哪個倉,跟我們林家有什麼關係。」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只是語速比剛才快了半拍。
陳長生看著他,話音不緊不慢。
「周明川的藥,憑什麼要走你們林氏的帳混進這院子?」
他食指點了點屏幕上那行蓋章信息。
「既然走了林氏的帳,管著藥企的林雪然怎麼連個申請記錄都沒見過?」
林國棟嘴唇微張,又重新合攏。
坐在右手邊的中年男人轉頭看向林國棟,拍桌子的氣勢全退了。
「國棟,藥企的進出台帳不是一直你在管,這事怎麼交代?」
旁邊的年長女人拿指節叩了叩桌面,放下手裡的請柬。
「就是,老爺子用的藥走了咱們林家的倉,我們幾個連點風聲都沒聽到,這帳上到底干不乾淨?」
低語聲順著長桌兩端往中間湊,話頭跟五分鐘前徹底調轉。
陳長生沒給林國棟接話的空當,往前跨出半步,手掌按住那份決議書。
「想查簡單,現在就把林氏南城中轉倉近三個月的進出明細調出來,當場對帳。」
他盯著林國棟的眼睛。
「帳對得上,你們林家的會接著開,我不插半句嘴。」
「對不上,就是有人拿林氏藥企的通道洗黑藥,決議書別簽了,直接報警找經偵。」
林國棟腮幫子鼓動兩下,後槽牙咬出細碎的摩擦音。
真要把那套帳掏出來,他沒法當著十幾個族親的面圓過去。
南城中轉倉備了兩本台帳,一本應付外審,另一本只有他和親信碰過,裡面走的遠不止這一批黑藥。
林國棟提了一口氣,手掌扣住決議書邊緣往回拽了半寸,嗓音換回平穩的腔調。
「長生說得在理,藥企這事,得先查查。」
他兩手撐著桌沿站起,把決議書折了兩道塞進包里。
「簽字權的事先放放,等倉庫那邊查清再議。」
旁支的中年男人看看林國棟,又看看桌面的手機屏幕,擰起眉毛閉緊嘴沒出聲。
椅子腿擦過地磚帶出幾聲鈍響,屋裡的人陸續起身往外走。
側臉向身邊的管事交代了幾句,林國棟走到門檻前。
管事掏出手機撥號,嗓音壓的很低。
「對,南城倉,門禁全都給我鎖上,帳本現在就封,沒林先生發話,誰都不許放進去。」
按平公文包的搭扣,林國棟抬腳跨出門檻,正廳里一下就空了,屋裡只剩下陳長生和林雪然。
撐了一上午的勁兒全卸了下來,林雪然肩膀跟著垮下去,有些無力的靠在椅背上。
「這簽字權,總算是保住了。」
她嗓音發啞,視線垂向決議書壓出的紙痕。
「不過倉也被他封死了。」
陳長生收好手機,左手揣進褲兜,指腹搓過枕底抽出的那半張殘圖。
他走到窗邊迎著日光,兩指夾出殘圖舉高。
紙面纖維觸感粗糙,質地跟年份對不上,光線穿過薄紙,右下角顯出細小的水印輪廓。
那是再生紙廠的商標,三年前才投入使用。
號稱十三年前的殘圖,印在三年前的再生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