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三年陳紙
日光斜打在陳長生手背上,穿過指縫落在紅木桌面。
那半張殘圖的紙面迎著光,右下角缺口處有兩根沒化開的漿須,一個模糊的齒輪狀水印嵌進紙漿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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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長生兩指捏住殘圖邊緣,拇指抵住陳舊血跡,將薄紙往回彎折。
乾涸發黑的血痂爆出極輕裂聲,暗紅碎渣順著指腹掉落褲腿。
十三年前的血浸不進三年前的紙,他撫平殘圖,對摺兩次塞進帆布包內層夾兜。
林雪然攥著幾張新列印的銀行流水單,從走廊快步走來。
「南城倉的帳務通道還沒徹底鎖死。」
她將流水單拍在桌面,指尖壓住紅印公章。
「我找個由頭硬查明細,半小時就能把漏子摳出來了。」
陳長生提起帆布包起身。
「不用查,你按兵不動。」
林雪然動作頓住,視線落在他拉好拉鏈的手上。
「你去哪?」
「我出去見個人。」
她嘴唇動了下,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等他走到門口,才補了一句。
「有事給我打電話。」
陳長生沒回頭,抬了下左手,算是應了。
市中心一條老街巷尾,沒掛招牌的茶樓。二樓臨窗隔斷里,蘇晚棠單獨坐著。
她裹著高領針織衫,領口遮住脖頸疤痕,紅泥小爐上的細嘴銅壺頂著滾水,升騰白氣遮住她半張臉。
陳長生走過去落座,掏出那半張殘圖推向桌面正中。
蘇晚棠視線垂下,手套也沒戴。她伸出兩指捻住圖紙邊緣,迎著日頭將紙張翻轉半圈。右食指指甲蓋順著紙頁邊緣颳了兩道,發白紙屑混著發脆血皮嵌進指甲縫。
她將殘圖扔回桌面,端起細瓷茶杯。
「江州造紙三廠的特製木漿紙。」
「紙漿加了防蟲塗料,三年前才上第一條生產線。」
蘇晚棠低頭吹開浮葉,抿了一口熱茶。
「做舊費了心思,可惜用的不是人血,是豬血兌鐵鏽水。」
杯底磕上紫檀木桌面,帶出沉悶磕碰音。
「密封袋捂三天再晾乾,氣味能糊弄外行。」
陳長生視線落在那張廢紙上,三年陳紙,偽造鐵鏽血。林國棟三年前就把真圖調了包。
林懷遠拖著病體把這東西縫進枕頭守著。老頭子守了三年,守的是一張隨時要命的催命符。
「這還不是最有意思的。」
蘇晚棠提起銅壺,給陳長生面前的空杯滿上水。
「今天上午,江州道上掛了個消息出來賣。南城七號中轉倉地下保險庫,今晚全線檢修,外圍安保撤兩個鐘頭。」
她放下壺,語速慢了半拍。
「買消息的傳,裡頭藏著十三年前入庫的東西。」
陳長生右食指敲擊桌面,木質紋理頂著指腹。
這擺明是沖陳長生布的局。
林國棟昨晚看到他從枕頭底拿走圖,今早就拋出保險庫的餌。
只要陳長生以為殘圖不全,順著線索摸進地下倉庫。踩進去就是翻不了身的局。
人贓並獲足以坐實入室盜竊的罪名,不止是抹黑。
陳長生左手貼著褲縫,小臂內側的寒意順著骨縫往上泛。
林國棟連親爹都能下寒毒,布下這個局,就沒打算留活口。
「要不要買個外圍清道夫的消息?」
蘇晚棠從皮包掏出一張對摺便簽,兩指夾著紙片停在陳長生眼前。
「這消息能幫你查清今晚守株待兔的是哪路人馬。」
職業習慣讓她不忘加碼。
「價錢不貴,拿你的信息互換就行。」
陳長生靠著椅背,沒去接便簽。他伸出右拇指,將桌面濺出的茶水抹平。
「不用。」
水漬在溫熱紅木桌面上洇開,茶香散在空氣里,幾秒就干透了。
既然林國棟費心張了網,不踩進去,背後的人就縮在暗處。
陳長生抬眼,目光越過氤氳水汽定在蘇晚棠臉上。
「圖是假的,局也是假的。」
他拿起殘圖揣回內兜,拉好拉鏈。
「但我想看他雇了誰的刀。」
蘇晚棠手停在半空,幾秒後自然收回。
她盯著陳長生,沒再費口舌勸。
拉鏈磨出聲響,她從皮包底層摸出一隻黑色電子密匙擱在桌面。
密匙貼著木紋滑到陳長生手邊。
「南城倉後門備用密匙,走獨立老線路。」
蘇晚棠扣好皮包,靠回椅背。
「門不掛林家主安保系統,查不到記錄。」
她端起茶杯碰上嘴唇。
「算我送的添頭。」
陳長生拿過密匙,金屬外殼殘存著指溫。
他起身,將帆布包帶子掛上左肩。
「查清林懷遠的毒源,我會把製毒人的去向告訴你。」
蘇晚棠沒起身送,低頭喝茶,杯沿擋住半張臉。
等他下了樓梯,她才放下杯子,拇指在杯壁上搓了兩圈,搓出一聲細微的瓷響。
夜幕壓住江州南城工業區,七號中轉倉外圍,路燈熄了半條街,貨運區高牆上的監控探頭全轉到死角,指示燈一個不亮。
陳長生背著舊帆布包,隱入路燈杆背面的陰影,運動鞋踩上柏油路,腳步聲被江風卷散。
褲兜里的手機震動兩下,他摸出手機屏幕亮光照出了下半張臉。
林雪然發來簡訊,只有一行字。
「林國棟包下天悅會所頂層,宴請衛生局幾個科長,十一點前不離場。」
陳長生拇指按下,屏幕熄滅,手機塞回褲兜。
林國棟在用市裡的監控和證人,製造不在場證明。殺局紮好了,對方等明早來收屍。
陳長生繞開緊閉的正門閘機,貼牆根尋到一扇生鏽消防門。
密匙插進鎖孔,綠燈閃爍,門鎖彈出輕響,沒有金屬摩擦音。
他側身跨進去,通道里機油味沖鼻子。
避開牆角運作的紅外探頭,他貼牆摸到地下保險庫入口。
鐵門虛掩著,陳長生用指骨推門,金屬展台上擺著銀色密碼箱。箱蓋半敞,防震海綿露出一角,擺明在等他去拿。
陳長生剛邁出半步。
鞋底擦過水泥地的聲音從四面排風口裡鑽出來,不是回聲,每一道都帶著各自的方位和體重。
十二個人從百葉窗後翻落,散進四個角落。
門後、左側通道、右側通道、他來時的路,全堵死了。
陳長生停在展台前,左手貼著褲縫,右手垂在身側。
他沒回頭。
「來了十二個,比我想的多。」
沒人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