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二把刀


  陳長生站在展台密碼箱前沒動。

  四面排風口的百葉窗鐵皮葉子碰出碎響,膠底鞋蹭水泥地的聲音,從不同方向冒出來。

  十二個人的呼吸,他已經數過了。

  五指蜷了兩回,第二回合的更淺,左手貼在褲縫上,帆布包從肩上卸下來,擱在旁邊的金屬展台上。

  領頭人從門後踏出來,手裡捏著一根收縮甩棍,棍尾在掌心敲了兩下。

  棍子規格統一,不是臨時湊的,十二個人散在四面。

  「識相點,把包,還有那個牌子都放下,拿了東西我們就走,別找不自在。」

  領頭人嚼著口香糖,帶北城口音,陳長生右手從褲兜里捏出蘇晚棠給的電子密匙,朝對面晃了晃。

  「你們走的那個正門安保缺口,那口子兩個鐘頭關,還剩多少時間,你們自己算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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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香糖卡在後槽牙上,領頭人腮幫子不動了。

  「算不明白也沒事。」

  密匙被陳長生丟回兜里。

  「我替你們算。」

  甩棍劈了下來,左側通道那人先繃不住了。

  陳長生肩一沉讓過棍頭,順勢抬起右膝扎進那人腹部,人對摺著栽下去,脫手的甩棍彈到牆根。

  右路第二個撲的時機不差,卻被一肘磕在顴骨上,那人側著臉摔出去,撞著地磚的膝蓋彈了兩下。

  其餘十個往後挪了半步,看著倒在地上的兩個人。

  領頭人用甩棍朝左右一指,六個人分三組,兩兩夾擊,從三個方向壓過來。

  陳長生被逼到貨架區,背後兩排鐵皮架子積滿灰塵,碼著過期藥材紙箱。

  藥粉撲了前排兩人滿臉,那是他在半空散開的紙箱,他右手拽下最近一隻砸了出去,那兩人紛紛彎腰捂眼。

  兩秒足夠了。

  他壓低身子鑽過貨架間隙,膝蓋蹬住架底橫樑,鐵皮架子往前栽倒,藥材箱從高處砸下來,架子邊緣掃中兩人小腿,一個跪在碎紙板上沒起來。

  陳長生從架子另一頭翻出來,順手拎起一塊散落的鐵皮擱板,薄鐵片橫著拍翻一個,接著回手帶倒另一個。

  左手沒離開過褲縫,從頭到尾。

  有人看出來了,在打到第三組的時候。

  「他左手廢了,往左邊逼!」

  剩下六人改了站位,全往他左側擠。

  兩人從左後方包抄堵退路,一人甩棍勾拽他左臂,正面那人撲上來箍住他的腰,腿別的死緊。

  腕骨內側那層白霜在暗光里晃了一下,隨著左臂被硬拽開。

  幾個人的動作全頓了一拍。

  領頭人嘴裡的口香糖吐在地上。

  「他手上怎麼結霜了,跟那個老頭一個毛病啊。」

  有人鬆了勁,有人反而攥緊了棍,側面那人沒猶豫,一肘砸在他肋骨上,陳長生的氣卡了半拍,還沒緩過來,後腰又挨了一棍。

  右臉貼上水泥地,灰和血腥氣灌進嘴裡。

  領頭人蹲到他腦袋旁邊,沒有別的動作,只是掏出手機,將鏡頭對了過來。

  「拍什麼呢。」

  陳長生嘴角蹭著地上的灰。

  「交差用的,上面要你拿東西的照片,之後……」

  伴隨快門響動,領頭人手機往回縮了半寸。

  旁邊有人正拉帆布包的拉鏈,打斷了他沒說完的話。

  手指碰到玉牌邊角。

  陳長生的眼珠子轉了過去。

  沒有人發現他右掌已經壓實了地面。

  腰一擰翻過來,膝蓋撞開背上的人,骨頭碰骨頭髮出沉悶的聲響,領頭人往後撤,鞋底踩上剛才吐掉的口香糖,腳下一滑,整個身子往後仰去。

  陳長生五指摳住地磚裂縫借力彈起,一腳踹在另一人胸口,那人飛出去撞翻展台,密碼箱砸在地上彈開。

  裡面是空的。

  裡面什麼都沒有。

  這一腳用了十成力,右腿從膝蓋到腳踝知覺全丟了,寒毒被激的順著左手骨縫往外鑽。

  他沒停。

  右手撈起地上的甩棍,三步到了領頭人面前,棍頭杵進鎖骨窩,順勢往下擰了半圈。

  「把手機解開。」

  咬著後槽牙不說話,領頭人脖子梗著,腮幫子鼓了起來。

  陳長生把棍頭又擰了一寸。

  「自己挑一個,要麼解鎖,要麼廢了鎖骨。」

  領頭人哆嗦著伸出拇指,按了指紋。

  陳長生一把拿過手機,看著劃開的聊天記錄,最上面一條消息的時間是今晚九點四十七分。

  目標已進庫,帶圖,按計劃處理,拍完照把圖和人一起處理,天亮前清場。

  發送者備註了一個正字。

  棍頭還杵在鎖骨窩上,他沒急著收手機,而是低頭看向領頭人的右肩。

  「這肩做過手術,鋼釘還留著吧。」

  語速放慢了半拍。

  根本不是在問。

  領頭人的硬撐垮的很快,這並非棍子的事,是這人一句話就摸出了他身上的舊傷,這比挨打更讓人脊背發涼。

  「跟著陳正揚幹了多久了。」

  「……七年了。」

  陳長生鬆開棍站起身,甩棍被扔在地上,轉了兩圈才停下來。

  「回去告訴陳正揚那條老狗,圖是假的。」

  領頭人脖子縮了一截。

  陳長生彎腰撿起帆布包拍了拍灰。

  「費這麼大勁,搶一張三年前的再生紙,挺蠢的。」

  手機揣進兜里,他沿地下通道往消防門走去,十二個人躺了一地,一個靠牆捂著肋骨喘氣,另一個扶著膝蓋不敢抬頭。

  推開鐵門,江風倒灌進來,裹著柏油路涼下來的焦味。

  路邊歪著三輛麵包車,四條輪胎全癟著趴在路面上,輪胎側壁留著四道劃口,一刀一條,刀口也沒有毛邊。

  是單面開刃的軍刀。

  陳長生蹲在車旁查驗了切面,抬眼便瞧見圍牆拐角的陰影里掉著個火星未滅的菸頭,旁邊泥地上印著踩的不深的前掌靴底紋,這人體重不輕,腳步卻極輕。

  麵包車雨刷底下壓著個沒有封口的牛皮紙信封。

  他將其抽了出來。

  裡頭是一摞照片。

  第一張是林國棟和陳正揚坐在私人會所碰杯,三天前的時間戳印的清楚。

  拍攝者換過至少兩個位置,往後翻去角度全都不同。

  翻到最後一張,背景不再是會所而是一張老照片,紙面泛黃且邊角起了毛,兩個中年人站在一家醫館門口,匾額上寫著陳氏醫館三個字。

  背面是一行褪色的鋼筆字。

  如有不測,替我照看孩子。

  下面只留了一個地址,一個時間。

  明天上午,南城老茶館。

  照片被陳長生塞回信封,揣進了帆布包。

  圍牆外頭穿深色夾克的年輕人把摺疊軍刀別回腰後,看著消防門那邊的燈滅了,臉皮緊了緊。

  陳長生往山莊方向走去,左手徹底揣進褲兜,腕骨以下沒有知覺,指甲蓋全是青的,已經捏不成拳了。

  他掏出手機給林雪然發了條信息。

  「南城倉的人是陳正揚從北城調來的,你爹布的局,接刀的是陳正揚。」

  發完信息收好手機,他朝前走了兩步。

  隨即又停了下來。

  帶著路面散掉餘熱的風從南城工業區吹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癟胎麵包車。

  信封的邊角被他攥了攥,照片裡那行鋼筆字,筆鋒往右壓,起筆重,收筆卻輕。

  和玉牌背面的刀工一樣。

  那是他父親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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