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故交之子
回到偏廳,把帆布包扔在沙發角上的是陳長生,他將左手從褲兜抽出擱在膝蓋上。
試著攥了一下五根手指,中指和無名指勉強彎到一半,紋絲不動的是小指。
右手摸索著從包側袋翻出小包艾絨,扯開封口時手指有些生硬,捻了一小撮按在左手腕骨內側列缺穴上的他,隨後點燃打火機。
燃燒緩慢的艾絨,往上飄散出縷青煙。
熱度透過皮膚滲入,與內部寒意相互抗衡,在這兩股力量交鋒下,從麻到癢又到酸的指尖,總算是恢復了些知覺。
換了個位置的他,把艾絨灸在陽溪穴上,跟著抽動的是右手肋骨那一片。
沒發生骨折,受了撞擊的只是骨膜,按著發疼,倒也無礙只要不去碰。
三個穴位灸完,能動的是小指,即便彎不到底,至少能搭上物件了。
艾絨被收攏妥當,順勢摸出從領頭人身上扒下手機的人,是他。
聊天記錄不長,往上翻到最早的一條,是三天前留下的。
沒存名字的發消息號碼,只掛了個北城標籤。
語音轉文字是第一條,有六秒鐘的量。
「林家那貨……甭管了,死盯那個剛下山的。」
往下就是幾條調度消息,寫著幾號車幾個人什麼時間從北城出發。
最底下就是今晚那條,目標已進庫帶圖按計劃處理。
備註著一個正字的是發送者。
中間那個北城號碼夾在陳正揚和領頭人之間,充當著一條傳話管道。
把關鍵幾條截圖發到自己手機上後,看著屏幕暗去,他才將領頭人那部手機塞進帆布包夾層。
悶著發疼的是肋骨,換了個姿勢靠著沙發背的他,閉眼歇了兩個鐘頭。
上午九點,在南城一條老街盡頭的茶館。
門臉窄小且內里幽深,光線發暗的是靠牆那排桌子,陳長生挑的就是這個位置。
擱在桌上的粗茶壺,倒了一杯卻沒喝的他,正用右手食指敲著桌沿。
後門響了。
沒走正門的是進來的人,直接從廚房旁邊的員工通道繞了過來。
留著短寸頭的這人大概二十六七歲,深色夾克拉到胸口且肩線撐的平整,前腳落地伴隨後腳蹬的乾脆利落,這種穩健步幅只有練過的人才有。
連茶都沒要便在陳長生對面落座,他順手從夾克內袋摸出一張照片擱在桌上。
那是信封里老照片的翻拍件,站在陳氏醫館門口的是兩個中年人,被日光照的發白的是匾額上的字。
「我爹葉正行,在陳氏醫館當護衛,幹了有十二年。」
不繞彎子說話的他,每個字都咬的乾淨,聲音也不高。
「十三年前你爸出事,替人背了官司的我爹,進去蹲了六年。」
「出來人就垮了,去年……沒熬過去走了。」
沒接話的陳長生,拇指壓在茶杯沿上轉了半圈。
「臨走就留了一句話。」
從照片上抬起視線的是葉沉舟,對上了陳長生的眼睛。
「說……要是陳家少爺回來了,得替他看著點。」
有人在後廚剁餡的茶館裡,菜刀磕案板的聲音悶悶的傳過來。
拿過照片翻到背面的人,盯著那行鋼筆字看了幾秒,才將其放回桌上。
「醫館後院,東牆根那棵大槐樹,底下埋的啥?」
沒猶豫的是葉沉舟。
「一口破缸,醃的你爺爺每年秋天曬的藥引子,黃泥封口的。」
「你爹在醫館那會兒,後門那道暗鎖怎麼開?」
「往左兩圈……再往右回半圈,黃銅鎖芯,一開門框就嘎達響,我爹嫌那門裝歪了,一直也沒人修。」
「第三個,我爸書房桌子,左手第二個抽屜,裡頭放的啥?」
停了兩秒的葉沉舟,拇指搓了一下杯壁。
「這記不太清了,那陣兒我才十三四吧,就跟我爹去過那麼一回,好像是個銅鎮紙,上頭刻了字,啥字我真沒看清。」
答對了兩個半。
槐樹和暗鎖答的沒有遲疑,這說明葉正行確實在醫館待過很長時間,才會把這些瑣碎東西講給兒子聽。
反而比全答對更真的是,第三個記不全。
跟著爹去了一次書房的十三四歲小孩,能記住大概已經不錯了,張嘴就說對的反而才有問題。
端起茶喝了一口的陳長生,只覺得粗茶澀的刮嗓子。
「昨晚倉庫外頭那些輪胎,你下的手?」
點了下頭的是葉沉舟。
「那幾輛車我咬了三天,北城來的,全他媽套牌。」
「本想等他們動手就遞條子報警的,後來看你自己進去了,乾脆改了主意,車給廢了,看他們往哪跑。」
陳長生把茶杯放下,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以後別擅自動,提前跟我說。」
葉沉舟沒爭辯,從夾克里又摸出一隻黑色U盤放在桌面上。
「陳正揚在江州註冊了三家公司。」
他用指甲在桌面上劃了三條線,一條一條往下數。
「瑞康藥材貿易,正和保健品,豐源物流,全掛在林氏藥企的下游供應鏈上,走的是藥材中轉。」
「帳面上合法進貨,實際每批貨里夾帶一部分沒有藥監備案的東西。」
「什麼東西?」
「不知道,外包裝跟正常藥材一樣,但批次號對不上任何公開目錄。」
葉沉舟點了下U盤。
「我在碼頭蹲了三個月,進貨單、車牌號、卸貨時間全拍了,都在裡面。」
陳長生拿過U盤,拇指摸了一下接口的磨損痕跡,用過不少次了。
「蹲了三個月,你怎麼知道我會回來?」
「不知道。」
葉沉舟端起陳長生沒喝完的那壺茶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皺了下眉頭,還是咽了。
「我蹲的不是你,是陳正揚。」
「你來不來,這些東西我都得查下去,我爹的官司是他整的,這筆帳我自己也要算。」
陳長生盯著他喝茶的動作看了兩秒,把U盤揣進褲兜。
「有件事你能做。」
葉沉舟放下杯子。
「林國棟今天會派管事去南城倉銷毀進出台帳,你去碼頭那邊不顯眼,盯著銷毀的過程,拍下來。」
「他封他的,你抄底。」
葉沉舟站起身,把夾克拉鏈拉到頂,沒多餘的話,從後門走了。
腳步聲消失之後,陳長生把那張老照片重新翻到背面。
如有不測,替我照看孩子。
筆鋒往右壓,起筆重,收筆輕。
他把照片對摺,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手機震了一下,林雪然的消息。
「南城倉今早六點換了門禁密碼,我的權限被踢出去了。」
第二條緊跟著來。
「我從財務系統後台調了最近三個月的資金流水,有一筆三百二十萬走的是下游供應商的對公帳戶,收款方叫瑞康藥材貿易。」
陳長生看著「瑞康」兩個字,右手食指在屏幕邊緣停了一拍。
葉沉舟U盤裡排在第一位的公司。
林雪然查到的錢,和葉沉舟拍到的貨,對上了。
他沒回復,把手機鎖屏揣回兜里。
同一時間,山莊主宅二樓書房的燈還亮著。
林國棟坐在桌前,手機緊緊貼著耳朵,杯里的茶涼透了沒碰過。
電話那頭陳正揚的嗓子全是沙,被人從床上叫起來的那種啞。
「十二個人一個都沒回來,圖是假的?」
「不可能是假的,老爺子枕頭底下縫了十三年……」
「那他怎麼說圖是假的。」
陳正揚把他的話截斷了。
三秒鐘沒人出聲。
「處理不了就別處理,明天我的人到江州,你把藥企那邊的口子給我堵住。」
「什麼口子?」
「你女兒在查現金流。」
電話斷了。
林國棟握著手機,屏幕的光滅下去,整張臉陷進暗裡。
他打開財務系統的管理後台,翻到操作日誌,一條一條往下拉。
最後一條查詢記錄,凌晨兩點十一分,操作人權限歸屬,林雪然。
他關掉屏幕靠向椅背,右手拇指反覆摩挲著手機殼邊緣。
茶館外面,陳長生沿老街往山莊方向走。
左手揣在兜里,指腹碰著U盤的金屬殼,涼的。
手機又震了一下。
蘇晚棠。
「瑞康藥材貿易的法人代表叫孫海,這個名字六年前出現在我父親最後一筆鑑定委託的中間人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