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的毒,我能治


  盯著屏幕上跳出的那兩條消息,拇指抵住機身邊框的陳長生,半晌未動。

  絕不可能見過殘圖。

  那張圖是他親手從藥櫃暗層里摳出來的,中途沒經過任何人的眼。

  能說出後半在三個字的人,要麼是親眼讀過紙背那行蠅頭小楷,要麼就是在另一個地方見過同樣的句子。

  「出來談。」

  「老地方,上午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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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按滅屏幕,兩指探進帆布包夾層捏出殘圖,迎著偏廳頂燈將紙背翻轉了過來。

  字斷在缺口處的此圖只是前廳,後半在,陳舊墨跡被撕口生生的截斷。

  把紙頁折攏塞回夾層的他,一把拉嚴了拉鏈。

  上午八點,舊宅東廂房。

  出廠膜還糊在新的電子鎖面板上,林國棟反手推開屋門的。

  紅木藥櫃緊貼著北牆,兩扇櫃門閉合的嚴實,中間的銅扣也扣的很緊。

  掏出便攜手電筒蹲下身的他,直截了當的把光柱壓進銅扣接縫裡。

  白光掃過老綠鏽層,兩片銅皮之間卡著的一粒泛白的細屑,大不過針尖。

  食指指甲探入縫隙挑弄了兩下,那碎屑才順著金屬面掉進他的掌心。

  指腹用力的碾壓,碎屑透出的油潤質地,不是牆灰,也不是老漆。

  是玉。

  攥攏五指站起身來的林國棟,把手電筒粗暴的塞回口袋,隨即掏出了手機。

  「正揚,藥櫃讓人動過了。」

  電話那頭傳來的含糊詢問聲,讓他把音量往下壓了半截。

  「鎖扣縫裡有玉粉,誰手裡天天捏著塊破玉牌子……你自己想。」

  上午十點,巷尾茶樓。

  坐在二樓老位置的蘇晚棠,旁邊紅泥小爐上溫著銅壺,冒出的白汽往上飄,紅木桌面上對放著兩隻粗瓷杯。

  卸下帆布包落座的陳長生,碰都沒碰面前的那杯茶。

  「殘圖背面那句話,你在哪兒見過?」

  拉開皮包側袋的蘇晚棠,抽出一張帶塑封的複印件,兩指夾著邊角推到了桌面的正中。

  「我父親失蹤前留下的筆記本,這是其中一頁。」

  字間距壓的極緊的整版行楷手寫體,複印紙面上的粗糙墨粉顆粒依稀可辨。

  陳長生手指按住紙頁,順著字跡往下看。

  陳遠山委託鑑定的樣本中有三種寒性藥材不在現有藥典中,其炮製方法極為古老,推測源自崑崙一脈。

  接著是下一行。

  他說這些藥材是從一個廢棄藥廠里找到的,藥廠位置在北城。

  紙上印著的一串地址,貼著一條黑色膠布,堵死了所有的後續信息。

  「地址……你現在看不到。」

  提起銅壺續水的蘇晚棠,讓黃銅壺嘴磕碰著瓷沿,盪出了一聲脆響。

  「後半句是我父親根據你父親說的話記下的,原話,一個字都沒改。」

  「你父親是做什麼的?」

  「拍賣行首席鑑定師,專門看古方藥材真假的。」

  低下頭的蘇晚棠,吹開浮起的茶絲,抿了一口熱茶。

  「十三年前,你父親來找他,讓他驗一批來路不明的寒性藥材,樣本裝在密封罐里,一共七份。」

  「驗完了?」

  「報告才寫了一半,人就沒了。」

  杯底落回桌面的她,拇指在粗糙杯壁上摩挲了半圈。

  「失蹤那天中午……還給我打過電話,說晚上回家吃飯,後來就再沒接過。」

  陳長生視線釘在陳遠山三個字上,右手食指扣著木桌沿,輕敲了兩下。

  「你父親的筆記里,記沒記藥材樣本的編號?」

  蘇晚棠摸出張窄紙條推到桌上,眼神一直沒離開過對面的陳長生。

  鋼筆寫的三組數字,筆跡和複印件上的一模一樣。

  陳長生視線垂下,剛抬起的指節懸停在紙片邊緣。

  和她之前給出的那份複印件上用紅筆圈出的舊編號,前綴嚴絲合縫的重疊了。

  「對上了。」

  「什麼對上了?」

  「你父親驗的樣本編號,周明川十九年前在藥監備案的入庫號,還有我那個舊木盒底板上被刮掉的拍賣編號。」

  陳長生將紙條順勢推回了桌中間。

  「這三組數字,前綴是一樣的。」

  正準備提杯的蘇晚棠,手僵在了半空。

  「周明川二十年前就在弄這批東西了,你父親驗的那些樣本,跟周明川實驗室里的是同一批貨。」

  蘇晚棠半空的手驟然降下,杯底磕上桌面,幾滴茶水越過沿口,洇進了桌面木紋。

  蘇晚棠沒拿紙擦拭,雙眼定在那串數字上,幾秒後才將手指從杯壁滑下,按住了桌沿。

  她把那張貼著黑色貼紙的複印件,往桌中間推了兩寸。

  「地址可以給你,但的拿對等的東西換。」

  「你想要什麼?」

  「你手裡那張真殘圖,讓我看三分鐘。」

  陳長生背部抵緊硬木椅背,毫無反應。

  這殘圖一旦鋪開,南城七號倉地下二層的底牌就會全盤暴露,覆水難收。

  陳長生抽出紙頁,將其平攤在了桌面上。

  「三分鐘,不拍照,不抄寫,看完了把地址給我。」

  蘇晚棠目光順著再生紙的粗糙紋理,一路從右上角刮到左下的手寫批註。

  視線撞在南城七號倉地下二層西側通道這行字上的時候,她垂在桌下的左手指節暗自收緊。

  時間一到,陳長生抽走紙張,對摺收好塞回了原位。

  蘇晚棠摳住黑色膠布邊緣,一把撕了開來。

  北城舊工業區,長興路127號,原長興製藥廠。

  「我父親最後一次通話記錄里的地址……也是這個。」

  蘇晚棠開了口。

  「兩個當爹的,去了同一個地方,一個死了,一個活不見人。」

  陳長生掃透那行字,將複印件折攏,順手揣進了褲袋。

  視線上移的他,落上蘇晚棠的脖頸,那條藏青圍巾繞的毫無縫隙,比上次纏的更緊了。

  「你脖子上那道毒,我能治。」

  抬眼的蘇晚棠。

  「這可不在交易里。」

  他說。

  「我就是能治。」

  蘇晚棠半晌未動,唯獨拇指不受控的蹭過陶瓷外壁,劃開了一道半乾的水痕。

  陳長生踏出茶樓後門,褲兜里的手機連續的震動了起來。

  葉沉舟的消息,三條連著發的。

  「林國棟在查玉牌。」

  「讓管事翻老爺子房間的舊物清單,找跟陳家有關的物件記錄。」

  「他知道有人拿玉器碰了藥櫃,在倒推是誰。」

  陳長生收起手機,鞋底磕在青石板上的頻率明顯的加快了。

  不到半天的功夫,從一粒玉粉追到婚約玉牌,林國棟這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利索。

  回到山莊的陳長生,先拐去了病房。

  林懷遠半墊著軟枕坐立,眼裡的渾濁褪了些許,瞧見他推門,乾枯的手指朝旁邊的空椅指了指。

  「長生啊……圖拿到了?」

  陳長生挨著床沿,落座。

  「拿到了,是真的。」

  「東西二十年前我爹就藏在藥櫃裡了,您縫在枕頭裡的,是張廢紙。」

  林懷遠喉嚨里滾過濁音,連倒了兩口氣才接上了話。

  「三年前,國棟找我要過編號,說是藥企審計用,我就給了。」

  「過了兩個月……他又來問圖,那回我沒說。」

  「後來假圖就塞進您枕頭底下了?」

  「不是我縫的。」

  林懷遠看著床邊的陳長生。

  「有天他在床邊守著,他前腳剛走,我這枕頭底下……就多了一層芯子。」

  「手指頭一碰就不對,那紙面發滑,根本不是老物件。」

  老人枯瘦的手指扣緊被面,搓出了幾道布紋。

  「我硬是沒去拆,我要是拆了……他就能看出來我沒糊塗。」

  整整三年的時間,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就這麼枕著再生紙裝死,牢牢拽著自己的親兒子。

  陳長生站起身,拽過被角壓住老人的肩膀,沒再出聲。

  跨出病房,走廊轉角處直接對上了林國棟。

  手裡端著只白瓷湯碗的林國棟,從西側廚房拐過來,迎面碰見陳長生的那一刻,皮鞋磕碰地磚的節奏亂了半拍,跟著又恢復了原樣。

  「長生啊,給老爺子送點湯。」

  白瓷碗裡浮起了一圈白氣。

  陳長生掃過碗裡深褐色液體,側肩讓開了過道。

  皮鞋底擦過旁邊的時候,林國棟的聲線矮下去了半截。

  「那塊婚約玉牌,老爺子剛才念叨著想看一眼,你有空拿過來給他過過手。」

  陳長生腳底踩實地磚直接越過去,連脖子都沒轉一下。

  根本用不著林懷遠開口去要,剛才在屋裡老頭子壓根沒提這牌子半個字。

  陳長生推開偏廳房門落鎖,伸手掏出包底的玉牌和殘圖,並排拍在了紅木茶几的表面。

  玉牌邊緣滑入殘圖右下角的缺損處,輪廓死死的咬住紙邊,紙張纖維斷層的毛茬順著玉石紋理貼合在了一起。

  陳遠山二十年前拆分埋下的老件,今天在這間偏廳里重新的合攏了。

  缺了另一半的圖紙。

  北城長興路127號,原長興製藥廠。

  十三年前,這也是陳遠山最後露面的位置。

  褲兜里的機殼震動了兩下,屏幕跳出的是林雪然的文字。

  「那幾家皮包公司的進貨單我查完了,三家公司的下游出貨,有兩家最終收貨方填的是同一個地址。」

  對話框向上滾動著,第二條消息跟著頂了上來。

  「北城長興路127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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