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宗親會前夜的底牌
靠在書桌前的林雪然,眼底的血絲被筆記本屏幕散出的冷光映了出來。
鋪滿整個桌面的數據表格里,三家皮包公司的進貨單和林氏藥企的出貨記錄在兩列來回滾動著。
每對上一組差額就敲擊回車鍵將其標記為紅色。
四百三十七筆交易里她硬生生摳出了三百九十一筆。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5͎͎5͎͎.c͎͎o͎͎m
只剩下最後的四十六筆了。
桌角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彈出的是林國棟秘書發來的工作群通知。
明天上午十點在林家老宅準時召開第二次宗親會。
議題那一欄加粗印著的是:受益人變更與管理權移交。
這擺明了是要把她踢出局的最後通牒。
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的她,重新把手搭回了觸摸板。
還在往下壓的時間裡她只能繼續往下對。
到了早上七點。
敲開房門把一隻牛皮紙信封擱在門口柜子上的管事,什麼話都沒留就走了。
林雪然指尖碰到紙頁邊緣就不自覺的蜷緊,抽出了裡頭的文件。
打頭第一張是江州市第一人民醫院出具的醫學評估的,是那兩頁裝訂好的白紙。
簽著李修文名字的底部,紅章蓋在了認知功能持續受損無法做出有效法律行為這行字上。
第二頁。上面印著江州最大律師事務所的鋼印公章。
字頭橫在頂部的正是遺囑修正案。
正文白紙黑字寫的清楚,將藥庫管理權由林雪然名下變更至林國棟名下。
原指定受益人行使權限期間出現管理失當且擅自引入未授權外部人員,是修正案給出的理由。
全是衝著她把陳長生帶進病房扎針這事來的,這上面的每一條。
法律和醫學的兩份文件,將所有的責任全壓在了她一個人身上。
上午九點的市一院急診科走廊。
林雪然把那兩張紙拍在李修文值班桌上,發出的動靜讓旁邊兩個護士都停了腳。
「李醫生……你簽這份評估的時候,你到底知不知道這破紙會被拿去幹嘛!」
拿起文件掃過第二頁那份帶有公章的遺囑修正案的李修文,麵皮褪下了一層血色。
「我……我昨天明明只簽了醫學評估的啊。」
把紙頁推回桌子中間的他,人往椅背上重重的一靠。
「他當時跟我說……說需要一份認知功能評定,是為了去應付醫院的醫保留檔核查的。」
林雪然指甲扣進了紙張的纖維里。
「那現在呢,現在去撤銷還來不來得及!」
「我可以……我可以去補一份書面聲明,就咬死這份評估僅限醫學用途,絕對不具備法律行為判定資格。」
抬手捏住眉心,李修文聲音越發的干啞。
「可是……可那個律師事務所的公證流程已經走完了啊,我的聲明現在交上去,頂多也就只能算個補充材料了。」
「太慢了,這根本來不及。」
直起腰的她,一把將文件拽回了手裡。
「明天……就明天上午十點,他就要硬按著我的手,把整個藥企全簽給他了!」
半天沒接出下半句的是李修文。
「我……我能做的真的就只有這些了。」
「對不住了。」
林雪然回到房間,把門反鎖,後背貼著門板滑坐到了地毯上。
口袋裡震了一下的手機,屏幕亮起了陳長生發來的消息。
「數據對完了沒?」
她好半天才在鍵盤上按出了幾個字。
「還差著四十六筆呢。」
只停頓了兩秒的是對話框頂部的正在輸入狀態。
「時間夠,來得及。」
「你憑什麼這麼篤定?」
「因為你這腦子比你爹轉的快,而且你比他能硬熬。」
她盯著屏幕上的幾行字,抿緊的唇角往邊上扯動了一下。
撐著門板站起來拉開椅子重新坐回電腦前。紅色的標記在表格里繼續往下推進著。
下午四點的光線從窗戶斜打在鍵盤上。
清脆點擊音的觸摸板,見證著最後一筆差額對完了。
每一筆的時間和金額都嚴絲合縫的,是整整四百三十七筆交易。
兩億一千三百萬正是差額的總計數字。
盯著屏幕反覆確認無誤後她才把比對表全部導出列印,順手用加密U盤存好了備份。
換上筆挺西裝襯衫的她帶上文件走出了房門。
沒去找偏廳里的陳長生也沒去叫福伯。
徑直推開爺爺病房門的是她。
半靠在豎起枕頭上的林懷遠眼皮只睜開了一道窄縫,呼吸透著沉重的濁音。
林雪然將比對表第一頁翻開平鋪在了老人的被面上。
「爺爺……明天上午就要開宗親會了,我爹他非要拿走你當初親口給我的藥庫管理權!」
老人渾濁的眼珠極其緩慢的轉向她。
「他甚至偽造了什麼遺囑修正案,還借了李修文當時不知情簽過字的醫學評估。」
被角底下的那隻手,手指本能的往回蜷了一下的。
「不過那些爛帳……我熬了兩天全查清楚了。」
用指甲在總計數字上划過。
「就這十年裡,他背著人從林家藥企陸陸續續轉走了兩個多億,全都是走的陳正揚手裡那些空殼皮包公司。」
「這份東西我明天無論如何也絕對不會簽的。」
低下了頭的她,視線盯在了老人布滿褐色斑塊的手背上。
「可……可如果您老明天不露面,他絕對會直接拿著那張醫學證明去走表決程序,當著所有人的面當場把我踢出局的。」
「爺爺……」
「你能不能幫幫我……哪怕就只在明天上午的會上說那麼一句話都行。」
「就一句,證明你腦子沒糊塗就行了。」
閉上眼的林懷遠胸口起伏的幅度加大了,喉嚨里發出了粗重沉悶的喘息聲。
老人過了許久才從被子底下抽出手,輕輕覆在林雪然手背上的那隻乾枯的手力道微弱,卻一直沒有發抖。
晚上八點的病房外頭,走廊被幾道影子堵的嚴實。
林國棟領著兩位族中旁支長輩,正借著探病的由頭準備進去。
要在宗親會前確認老爺子到底能不能開口,是他這趟專程來探底的目的。
兩名灰西裝管事硬生生把林雪然請出了房間,手裡攥緊了那份列印出來的對帳單。
「給我滾開!」
那個管事擋在前面的胳膊沒挪動分毫。
「雪然啊……老爺子現在身體不好需要靜養。」
連身都沒轉的是林國棟。
「今晚這屋子裡頭,只能接待直系男丁和族裡這幾位長輩的,這也是咱們林家一直以來的老規矩了。」
走廊另一頭偏廳的那扇實木門虛掩著條窄縫。
陳長生的影子被頂燈拉長,斜斜的印在門縫外的地磚上。
走廊里的動靜這麼大,林雪然清楚他全聽見了。
視線一直沒往偏廳那邊飄,她也根本沒打算開口求援。
他不能直接出來衝撞林家人,畢竟十五天的約談通牒還死死壓在頭上。
兩人硬是隔著這十幾米的過道,撐著這份誰也不先開口的默契。
林國棟拔高的聲調,從病房裡頭飄了出來。
「兩位叔伯可都看仔細了,老爺子現在連抬眼皮的勁都沒了。」
「明天要是硬抬去會場,這半路出了岔子,咱們誰能負的起這個責。」
「要我說……」
這句話直接被枕頭底下傳出來的響動給截斷了。
喉嚨深處磨出乾澀的摩擦音,發音也是渾濁又含糊。
「我……還沒……糊塗。」
屋裡頭的雜音瞬間全停了。
林國棟的聲線發著抖,硬擠出半句話。
「爹,您老先別動氣,我這就是帶兩位叔伯來看看您。」
「叫雪然……進來。」
林懷遠連著倒了兩口粗氣,臉吃力的偏向房門的方向。
「她是我……親口定的……」
「別人,誰也別想插手。」
走廊上的林雪然腿窩一陣陣的發酸,順勢把半邊肩膀靠在了冰涼的牆磚上。
兩位旁支長輩悶著頭推門退了出來。
步子稍稍緩了半拍,這兩人經過林雪然跟前時沒敢正眼看她。
「明天……會場見吧。」
這嗓音壓的極低。
唇角死死往下壓著,林國棟跨出病房,兩頰的皮肉繃的一抽一抽的。
他視線冷冷掃過林雪然攥著的文件,扭頭徑直上了二樓。
林雪然深吸一口氣,推門進了病房。
胸口還在劇烈的起伏,床上的林懷遠合著眼喘息。
額頭輕輕抵住老人乾枯的手背,她挨著床沿慢慢蹲了下去。
偏廳那道門縫,在走廊另一側被拉寬了半寸。
音量控制的剛剛好,陳長生冷清的嗓音順著門縫飄了過去。
「明天的會,底牌夠不夠?」
帶點鼻音的話直接悶在了被角里,林雪然根本沒抬頭。
「夠了。」
反手把門板扣嚴實,陳長生收回扒著門框的手,身子向後靠,右手指節又習慣性的在膝蓋上一下下敲著。
屏幕緊接著彈出一行陌生號碼發來的文字,兜里的手機輕震了兩下。
「陳先生,我是市一院李修文。」
「明天早上的會要是需要醫學對證,你隨時叫我。」
「我那份報告被林國棟他們拿去做局了,我這招牌可不能這麼砸了。」
「今天這事我認慫,確實丟人。」
「可丟人歸丟人,拿人命當筏子的爛事,我不能裝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