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哪來兩億的空頭爛帳?


  林家老宅的正廳,上午九點半,屋裡只有茶杯蓋磕碰的響動。

  林國棟坐在長桌主位左側,面前那份決議書擺在正中間,旁邊放著一支擰脫筆帽的金筆。

  旁支的族親們陸續落座,各自盯著桌面。

  上次拍桌子的中年男人坐在右手邊,兩手擱在大腿上,視線停在茶杯邊緣。

  昨晚在病房聽過林懷遠說話的那兩位長輩,挑了靠牆角的位置,全程不跟人對視。

  林雪然走進來時,廳里早就坐滿人。

  她換了件西裝外套,長發在腦後束攏,手裡拿著一隻舊文件袋。

  林國棟沒多看,視線從那隻文件袋上滑過。

  

  「坐吧。」

  手指衝著桌尾空椅子比劃了一下,拿足了當家主事人的派頭。

  林國棟十指交叉壓在文件上,清了下嗓子。

  「各位,今天的事兒……其實也不複雜。」

  「老爺子的身體什麼樣,剛傳下去那份李教授簽的評估,大伙兒肯定都看仔細了吧。」

  停頓了片刻,將視線慢慢掃過這滿屋的人臉。

  「藥庫的擔子,家裡總歸是要找個人來挑的,老爺子現在也是沒法理事,雪然這陣子倒也是費了心的……可是她最近辦的這幾件事啊……」

  林國棟每個字都咬出極重。

  「帶個外人進門亂扎針,私自越了權去翻帳本,連山莊裡都留宿了摸不著底細的陌生男人,這規矩到底合不合適,各位長輩心裡自然有數。」

  這最後一句話他偏要咽下半截,屋裡幾個女眷的眼神卻先對在了一起。

  坐在右手邊的中年男人咳了一聲。

  「所以,今天就是投票?」

  「可以投票,直接簽字也行。」

  林國棟把那份決議書往桌面正中推去,皮鞋底在地毯上重重蹭過。

  「雪然,你有什麼想說的?」

  林雪然撐著桌面站直身子。

  她沒去碰那個文件袋,視線沿著長桌挨個掃過這些族親。

  「好,那我先回三件事。」

  「第一,引入外人施術,陳長生對我爺爺的三次治療,每次都有我簽字的家屬授權書,有市一院羅素心醫生的獨立監測記錄,有監管人員在場留檔。」

  「合法,合規,有據。」

  「要說這叫管理失當,在座各位挑出一個步驟來反駁我。」

  正廳里沒人接茬,連端茶杯的手都懸停在半空。

  「第二,越權查帳,我作為林氏藥業的法定代表人之一,有權查閱公司任何一筆進出台帳,我沒繞過系統,我查的,是系統帳本之外的東西。」

  她手指按住拉鏈扯開文件袋,金屬齒帶出細碎摩擦音。

  「也就是,有人跳開林氏後台,拿三家掛名公司洗了十年的爛帳。」

  五份厚度相仿的比對表,被她分發推到桌面,紙頁邊緣印透著紅筆畫出的墨痕。

  「這是林氏藥企近十年出貨單,與三家下游供應商進貨明細的逐筆比對。」

  「三家公司,瑞康藥材貿易,正和保健品,豐源物流,法人,分別是陳正揚的表弟,前司機,以及小舅子老婆。」

  「十年,兩億一千三百萬的貨,全從這三家公司走了空帳,一兩都沒進過林家藥企的庫房。」

  「這每一筆調撥憑證底下,落的全是林國棟的電子簽名。」

  ,她順勢將其掀開一份文件的中間頁,畫了雙槓的條目被食指用力壓住。

  「您各位看這第三百一十七筆,去年三月的事了,六百三十萬的實驗用寒性樣本,從南城倉直接發給了正通科貿。」

  「至於這批貨最終送到了哪……北城長興路一百二十七號,那早就廢棄的製藥廠。」

  有人伸長了脖頸湊過去,把那份比對表拽向自己面前。

  手指壓在第五頁邊緣,那中年男人一直沒抬起過頭,額角沁出一層油汗。

  ,林國棟張開的嘴唇連著抽動了兩下。

  「你打哪弄來這種破帳本的!就指著個姓陳的外人丟點破爛出來翻盤?」

  「別人隨便塞點什麼你都當真,你這就是擺明了夥同外人拆咱們林家的招牌!」

  他兩手撐著桌沿勉強站直了身子,巴掌砸在紅木桌面上。

  「各位長輩,這種來路不明的廢紙……」

  紅木門板被人從外頭一把推開,話音被打斷在喉嚨里。

  身上裹了件灰色便裝的李修文跨過門檻,直奔長桌而來。

  「我也來補充兩句。」

  手裡攥著的那兩頁紙被平平整整的壓在比對表邊緣,他指節在上面敲了一下。

  「這認知評估報告確實是我簽的字,可當時簽字的時候,人家給的由頭是拿去應付醫院醫保留檔用的。」

  「今天當著你們林家人的面我把話放在這,這份文件壓根沒經過我的授權,就被他們私自挪去幹了遺囑公證的勾當。」

  「只要我是簽字醫師,這東西現在的醫學效力就徹底作廢,我出門就去給公證處發函。」

  側過頭瞥向旁邊後槽牙快要咬碎的林國棟,李修文丟下這番話。

  正廳里響起一陣雜亂的吸氣聲。

  靠牆角窩著的那兩位長輩視線碰了一下,其中一個的下巴極其細微的往下壓了半寸。

  林國棟手背上的骨節頂著那層皮肉凸起。

  佝僂著身子的福伯從外側走廊慢慢跨過門檻。

  手心拿著只外殼發舊的錄音筆,他走到桌頭,手指往播放鍵上用力一按。

  氣口斷續卻咬字明晰的嗓音從機器喇叭里傳了出來。

  「林國棟這個混帳……整整十年……一直拿林家藥企的錢……去養著陳正揚。」

  「這批貨……最後全轉去了北城……」

  「我這把老骨頭腦子還沒廢呢……藥庫歸雪然管……當年是我親口拍的板……誰也別想再往裡頭伸半根指頭……」

  除了混濁的喘息與醫療儀器單調的電子滴響,喇叭里的聲音徹底斷了。

  伸手摁滅了機器指示燈的福伯,弓起乾癟的背脊衝著兩邊座椅上的人行了個禮。

  「今早五點半老爺子在病房裡頭清口交代的,我拿著這玩意兒給錄了下來。」

  只有陶瓷杯蓋磕碰的細碎聲響,滿屋子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右手邊那中年男人順著桌面將紙頁推開,把看了一半的比對表迅速合攏,正好蓋住聯署文件上自己剛才留下的墨跡。

  林雪然從桌上拿起的那份決議書,直接翻到了簽名頁。

  「各位長輩看看,這上面現在落了六個人的名字。」

  「誰要是想撤回,自己上去劃一筆,要是不想動的我也不攔著。」

  最後一份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文件被她的食指一路推向長桌正中。

  「近三個月南城倉的藥品進出明細全在這裡了,今天早上六點我動用特權從後台硬摳出來的。」

  「就這上面的每一筆帳,跟陳遠山老先生當年藏好的那份備份絲毫不差的對上了。」

  「這倆東西擺在一塊只有一句話能解釋,林國棟借著咱們自家的藥企通道瘋狂往外搬錢,整整搬了十年,兩個多億。」

  早就坐不住的三個簽字人當場從兜里摸出筆帽,慌亂的在自己名字上補了兩道黑槓。

  剩下那三位拿眼角去瞥林國棟的臉色,到底還是有兩個人把手伸了過去。

  筆尖哆嗦著懸在紙頁上方,最後那人遲遲沒把這筆畫落下去。

  林國棟獨自杵在長桌盡頭,身側那兩排椅子早就空出了一大半。

  他盯著對面的林雪然看了半天,嗓子裡卻擠不出半個字。

  扭轉過身子,他抬起皮鞋鞋底就往大門方向挪。

  福伯在人走到跟前時才稍微側了側肩膀把路讓開。

  林國棟鑽進轎車后座,回手扯上車門就把撥通了的電話貼在耳朵上。

  「正揚……」

  「死老頭子把嘴張開了,我這頭算是徹底堵死了。」

  「你人現在在什麼地方?」

  「還在山莊底下停車場窩著呢。」

  「馬上來北城,把手裡能劃拉的東西全給我帶上。」

  「那林家之前的出貨口子……」

  「口子全被卡死了。」

  對面明顯停頓了一下,陳正揚的聲音又沉了下去。

  「林家的路走不通就去走陳家的,那個姓陳的小子手裡的牌子,必須給我弄過來。」

  刺耳的嘟嘟聲在塑料聽筒里來回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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