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數據碾壓
清早六點。
陳長生停在窗邊,手機貼緊耳廓。
聽筒那頭漏出急診科的雜音。
「院長辦公室六點半群發了郵件,調查出結果前,全院都不准對外透露林懷遠的病歷。」
電話那頭的羅素心嗓音有些發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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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紙翻動的脆響跟著傳出。
「周明川昨天半夜挨個打的電話,院領導全讓他給過了一遍。」
陳長生捏起冷透的茶盞,殘茶倒進水槽,白瓷杯底磕上石英台面,碰出脆音。
「經偵的調取函到了沒?」
「顧清辭說十點前能送到傳達室。」
羅素心的語速緩了半拍。
「可要是院方趕在十點前封了我的權限,函件到了也白搭,原始數據根本導不出來。」
偏廳實木門被推開,黃銅門軸轉出一聲鈍響。
葉沉舟拽著夾克拉鏈跨進來,靴底在門檻邊緣蹭落兩塊干泥。
陳長生手指按開免提,手機倒扣上桌面。
「周明川今早七點去了市三院。」葉沉舟從夾克內袋抽出一張列印件拍在茶几上,「帶走了王建平補簽的確認函。」
A4紙上印著複印件的局部放大圖。
陳長生垂眼掃過紙面,食指指甲壓住修正貼紙邊緣。
「聲明原文動了?」
「貼了條子,現場觸診改成遠程調閱。」葉沉舟指甲蓋敲在紅泥印章旁邊,「王建平在修正條底下又補蓋了一枚私章。」
陳長生食指在紅木桌沿叩擊兩聲。
白色紙條糊住原件,底下的油墨輪廓仍透出形狀。這道掩飾用的補丁,直接變成了周明川的認罪書。
指針跳過九點四十五分。
屏幕亮起羅素心傳來的系統截圖。
市一院內網界面彈出警告窗。
十五分鐘後該帳號查詢權限轉交科室主任。
紅色倒數數字掛在右上角,正往下跳。
陳長生切出顧清辭的聊天框。
「函件到了沒?」
對話框隨之跳出新消息。
「傳達室簽收完畢,人正往院長辦公室走。」
十五分鐘的時間差,從樓下傳達室到院長辦公桌前,中間卡著兩道刷卡門禁、三層樓梯,還搭著個習慣性遲到的行政前台。
陳長生肩背貼上沙發,食指一下下敲著膝骨。
九點五十八分。
羅素心那頭的聊天框沒了動靜。
掛鍾分針指向十點整。
顧清辭的語音跳了出來。
「法務部簽收,同意配合調取。」
市一院急診科主任辦公室內。
中央空調排著冷氣,主任額頭冒出細汗。滑鼠光標停在確認鍵上方,他的食指關節繃起,一寸寸壓向按鍵。
系統提示音在桌上響開,屏幕跳出倒數窗口。
紅色內線座機鈴聲跟著炸響,直接壓過了電腦底噪。
主任手腕一抖,抓起聽筒吼道:「停權前別來找我……」
「經偵大隊的調取函已經按在法務部桌上了。」電話那頭的法務總監語速極快,「警方開著執法記錄儀,你敢點那個滑鼠,就是隱匿證據。周副院長兜不住,把手拿開!」
主任喉結上下滾動,咽了一口唾沫。停在滑鼠上方的食指僵住,手指順勢縮回桌沿,後背重重跌靠進轉椅。
羅素心的電腦屏幕上,倒數窗口連閃兩下,直接消失。
內網界面退回初始狀態。
十點十五分。
江州醫療系統百人群里,羅素心沒敲一個字。
她長按滑鼠,四個掛著官方水印的數據包直接拖進輸入框,點擊發送。
心率曲線圖頂在最上面。紅線貼著零點,在第十二秒往上爬升拉出波紋,往後七十二小時走勢平滑。左下角卡著設備編號、時間戳和院方數字簽章。
體溫、血氧連帶臟器監測圖跟著刷屏,基準線拉得極穩。
原本往下刷的質疑文字當場停住。
上百人的大群不再進新消息。半分鐘,一分鐘,整整兩分鐘,屏幕上沒冒出一句話。
隔了三分鐘,市二院心外科主任砸出三個感嘆號。
「這不是腎上腺素硬拉的波形,根本找不到藥物刺激的毛刺點,起搏走得太滑了,醫學理療上根本說不通。」
底下的人開始連著往外蹦詞。
「血氧半小時內回升到96%?這種肺部機能的重建速度違反病理學常識了。」
「別只看心肺,去拉臟器指標,衰竭趨勢是被強行切斷的。這可是連體外循環都沒上,現場下手的究竟是誰?」
幾行內行的拆解發出來,直接坐實了數據包的分量。跟風起鬨的幾個年輕醫生接連長按屏幕,撤回了往上數的三五條信息。
被艾特了十幾遍的周明川,頭像始終灰著。
過了五分鐘,他的帳號變成在線。
一長段文字貼進群里,塞滿生僻醫療詞彙,翻來覆去只說了一件事:「單一設備缺乏臨床支撐,後遺症觀察需要延長時間。」
羅素心沒去接茬。
「王建平十二號人在省城。」
這一行字直接頂在長文下方。
跟上去的是省城學術會議的現場大屏合影,王建平簽到的時間戳印在右下角。
緊接著,陳長生切換林雪然的帳號,把那張複印件照片貼了出去。透過發白的修正條,現場觸診四個字的碳粉輪廓漏得一清二楚。
偽造簽字,篡改聲明。
沒有任何辯駁的餘地。
周明川剛亮起的頭像徹底滅了下去。
底下再沒出現過對方正在輸入。群內跟進的消息開始往回扒舊聲明,艾特周明川的字符越滾越長。往常跟在他後頭搭腔的幾個副主任,連點讚的痕跡都沒留下,全退出了討論界面。
周明川徹底沒了聲音,群里再沒人提後遺症風險這幾個字。
下午的日頭越過窗欞壓進屋,在偏廳茶几處照出一塊亮斑。
林雪然推門進屋,緊繃的肩膀向下垮掉半寸,順手將平板擱回茶几。
「下午開盤林氏股價止跌。」
她腰側貼住桌沿。
「早上要撕合同的幾家供應商,剛才打來電話放話條款可以再談。」
話音落下她沒邁步,視線掠過陳長生搭在扶手上的左手,嘴唇動了兩下,收回目光轉身出門。
監管部門打來電話,通知二次約談改成書面說明。
羅素心拎著牛皮紙袋跨過門檻,抽出一疊列印報告擱在陳長生手邊。
「欠我的交代你分期來還。」
陳長生將紙袋攏平塞進茶几底層。
羅素心拉開椅子落座,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有件事得告訴你,周明川走前去監管那邊留了句話。」
陳長生提壺倒水,手腕未停。
「他說你左側袖口底下的東西,比扎在病人身上的針危險。」羅素心視線停在他的胳膊上,「讓監管查你的手。」
壺底落回桌面,瓷壺蓋磕出脆響。
陳長生收走右掌,左手順勢垂下。
根本不用查,越界的代價已經來了。
袖口布料往外滲著寒氣,白霜結晶在粗布上洇開一圈。青灰紋路順著骨縫朝手腕深處鑽,每推進一分,皮下肌肉就本能地抽縮一次。
偏廳內只剩陳長生一人。
他將左手抽出擱在膝蓋上,指甲邊緣褪幹了血色,掌側滲著水汽。
他收攏五指,骨節間發出沉悶的滯澀摩擦音。中指與無名指彎曲半寸便徹底卡死,頓痛感順著手臂鑽進側腦。
陳長生沒有出聲,眉頭也沒皺一下。
他反手用右掌包住左手骨節,手指發力往下壓,硬生生將痙攣的指骨捏回原位。
手機在褲兜震動兩回。
蘇晚棠發來一條帶連結的縮略圖,點開是趙鶴年南城拍賣會清單。
陳長生拇指划過屏幕,停在第十四號拍品那一欄。
紅黑字體加粗印在底端。
林氏藥企南城七號倉三十年使用權,起拍價一千萬。
殘圖上陳遠山的手寫批註透了出來,南城七號倉地下二層西側通道。
那條通道就壓在倉庫下方。
左手指尖向上抽縮,寒意刺進皮肉,陳長生加重右手力道,將指骨壓出幾聲悶響。
期限在兩頭同時卡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