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斷供


  蘇晚棠那條消息還亮在屏幕上,林雪然的電話就插了進來。

  「南城三家藥材供應商,今早一塊兒發了違約通知。」她換了口長氣,語速比平常快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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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換了只手拿手機,拇指刮過手機殼邊緣。

  「三家一起?」

  「合同轉讓日期寫的全是三天前,宗親會那天。」

  他沒再問,拇指指腹停在塑料殼邊緣壓了壓。趙鶴年在宗親會開場前就把局布好了。

  二十分鐘後,偏廳門被推開。林雪然大步進屋,鬢角沾著幾根亂發,眼眶下透著一層青烏。她手裡攥著幾張單子,紙頁邊緣被掌心汗水浸得起了卷。

  啪的一聲,清單拍上茶几。她雙手撐住桌面,食指順著標紅的品類往下滑,指節繃得失去血色。

  「常用原料按現在的消耗量,頂多撐四天。」林雪然咬著後槽牙,「斷供一成,南城製藥廠七條流水線立刻停擺。幾百號工人的底薪外加下游分銷商違約金,停一天,兩百多萬真金白銀全打水漂。」

  陳長生沒去看那些赤字。他靠著沙發背,視線直接越過前半截,停在清單中段三個加粗的品類名上。全是寒性藥材。

  「趙鶴年吃准咱們沒第二條進貨路子,逼我去他的拍賣場高價接盤。」林雪然把紙頁往桌子中間推了半寸,手背青筋突起。

  陳長生指尖在茶几邊沿敲了一下。「這三種寒性藥材,你們採購台帳上填的什麼用途?」

  林雪然動作一頓,低頭調出手機里的電子明細。

  「第一種掛的保健品原料,另外兩種標的研發配比。」

  「這條供應鏈你爹管了多久?」

  「起碼八年。」

  「這八年誰負責出入庫驗收?」

  「他指派的質檢經理,別人碰不到帳。」

  陳長生沒往下追問,順手把清單對摺推到桌角。

  八年,三家空殼公司作掩護,寒性藥材混在保健品名目下走林家的倉,平林家的帳,最後全送進北城。林國棟和陳正揚不光在洗錢,林家藥企從頭到尾就是寒毒原料網裡的一個過水池子。

  他掏出手機撥給蘇晚棠。嘟聲響過一半就接通了。

  「林家讓人斷了供,南城三家全被趙鶴年掐死。你手裡有沒有能繞過他的外省渠道,現錢拿貨。」

  聽筒里傳來砂輪摩擦聲,火石擦出火星。蘇晚棠笑了一聲。「外省的路子我有。這個時候要調貨,外圍那些人會開宰。」

  「溢價多少?」

  「一成半起步,款到發貨,概不賒帳。」

  陳長生偏頭看過去。林雪然攥著筆,筆尖戳在紙面上洇開一團墨跡。這個溢價幅度,意味著要搭進廠子半年的流水。

  停頓幾秒後,她抬起臉。「我名下那套房子現在就拿去抵押,外加三筆沒到期的信託,割肉提出來填這個缺口。只要線不斷,就不能按趙鶴年的規矩走。」

  陳長生轉回頭對準聽筒開口。「資金管夠,用你的渠道調貨。」

  那邊安靜了兩秒。蘇晚棠斂起笑音。「錢好說,我得加個碼。」

  「說。」

  「我爹到底折在誰手裡,你要幫我查到底,把人翻出來交給我。」

  「查清了,我頭一個通知你。」

  「成交。」

  兩個小時後,蘇晚棠那頭傳回消息。三家外省供應商的對接函件發進林雪然郵箱,品類和物流排期全對得上。林雪然直接簽了字,交代財務調款。

  陳長生看她離開偏廳,隨後撥通葉沉舟的號碼。

  「趙鶴年的拍賣場你去趟個底。不查拍品,查倉儲具體位置和原材檢驗報告。」

  「蘇晚棠沒把貨源敲定嗎?」

  「斷供是擺在明面上的招法。」陳長生走向窗台,左手揣在褲兜里沒往外抽,「趙鶴年跟陳正揚坐了四十分鐘,光談斷供用不了這麼久。他們賭的,就是我一定會去外面找替代貨。」

  那邊沒出聲。

  「要是這批替代貨源本就摻了東西呢?」

  葉沉舟換了口氣,直接按斷通話。

  天黑後,葉沉舟的消息頂了過來,帶了兩張偷拍的底單圖片。趙鶴年拍賣會的現貨倉儲在南城老工業區,離林氏七號倉不到兩公里。

  陳長生大拇指按住屏幕,把一張藥材原簽放大到底。視線掃過標籤左上角那串獨立編號。這前綴跟舊木盒底板上刮破的字符、蘇晚棠父親筆記里的樣本碼、周明川十幾年前的入庫批號,完全一致。

  這批拍品里混著寒毒原材。趙鶴年做的不是商業圍堵,是借刀殺人。

  偏廳門板敲響兩下。門外的管事沒進屋,順著底縫塞進一張對摺的硬卡紙。

  陳長生彎腰撿起,紙面上印著江州市藥材商會的紅泥公章。上面是限期結款的催告函。林氏藥企拖欠南城三家歷史款一千七百萬,七日內不結清,便走程序查封林氏南城中轉倉。

  七天。

  陳長生走到桌前,把催告函壓在檯面上,拽過林雪然放下的斷供通知單,最後把手機屏幕擱在最右邊。

  三份物件排成一橫列。

  陳長生伸出食指,順著紙面邊緣逐一划過。催告函拿捏封庫權,斷供單逼林家從外省調貨,拍賣單預備了帶毒的原材。不一樣的路數,全指向一個物理坐標。

  南城七號倉。

  他們未必清楚地下二層藏著什麼。但這盤棋,就是要逼他親手推開七號倉的大門。

  手機震出響聲,葉沉舟的回覆追了過來。「頭一批替代原材明下午到,蘇晚棠的物流對好了。」

  明天貨到場,需要親自去收,陳長生盯著屏幕。

  起身的他走進洗手間,門栓卡上的同時,貼著水槽沿把左側衣袖拉到肩膀。

  頂燈照在胳膊上,本該停在手腕處的霜白色蔓延過了手肘,皮肉下透出細碎的結晶稜角,在肘窩處岔成兩股的,是青灰色的血管紋路。

  溫度都降了下來,在整個洗手間裡,看著鏡子的陳長生收攏左手。

  在握拳的瞬間,骨縫間卡出乾澀的摩擦音,轉動生澀並且滯重。

  他又試了一次,這次只能併攏拇指連同食指和中指,徹底僵死在掌心裡的,是無名指和小指骨節。

  劇烈的刺痛感正順著神經一點點侵蝕皮肉,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用右手擰開水龍頭,任憑冷水潑在臉頰上,也任憑那股寒意在皮下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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