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投毒


  下午兩點,林氏藥企臨時倉庫的捲簾門拉到頂。三輛廂式貨車倒進月台,柴油尾氣混著藥材苦味,直接灌滿半個庫房。

  蘇晚棠從副駕跳下,高領針織衫將脖子裹緊。她踩著水泥台繞車廂走了一圈,指間夾著提貨單,對上箱號便彎腰落筆打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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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雪然帶著三個質檢員跟在後頭。開箱、抽樣、拍照,步驟卡得毫無偏離。

  「貨數沒問題,品相也不差。」

  蘇晚棠合上筆帽,把單子遞給林雪然。

  林雪然接過單子翻了兩頁,轉手遞給身後的質檢員歸檔。

  陳長生邁進倉庫,視線沒往旁人身上落。

  舊帆布包掛在右肩,左手揣在褲兜里,他順著過道直奔最深處那幾排貨架。

  第一排擺著二十個棕色紙皮箱,膠帶封口平整。他走過這排,左手毫無反應。

  行至第二排中段,褲兜里的指節泛起酸麻。

  剛邁進第三排,情況變了。

  兜里的左手猛地抽縮。腕骨上那層白霜泛起涼意,寒氣穿透皮肉扎進骨縫,與他心口那團沉寂舊毒的搏動頻率合在了一處。

  陳長生停住腳。

  他抽出左手,掌心壓向距離最近的紙箱。

  隔著瓦楞紙板,刺骨的搏動順著掌心上行。起伏間的頻率,與他體內的寒毒重疊咬合。

  手掌挪向相鄰的紙箱,觸感照舊。

  往右,第三隻,第四隻。

  指腹貼上第七隻箱子時,陳長生左手的指甲底透出烏青,白霜一路向外蔓延至袖口邊緣。

  「這批貨,路上在哪個倉停過?」

  聽到聲音,蘇晚棠翻開手中的物流單,指尖抵住紙面路線往下劃。

  「產地直發,中間就在杭城中轉站過了一夜。」

  「哪一夜?」

  「前天。」

  陳長生收回左手,偏頭示意後方的質檢員。

  「第三排這七個箱子,全部劃開。」

  質檢員掏出美工刀,劃開防震泡沫,順手扯斷底部的熱壓線。

  藥材碎葉壓得很實,表層外觀與前頭的貨全無二致。

  陳長生蹲下身,兩指探入碎葉底層往上撥弄。指腹沾出些許灰白粉末,融在藥渣里無從分辨界限。

  他把手指湊到鼻子底下。

  混雜著冰砂感的腥氣湧入鼻腔。這種氣味,與林懷遠發病時手腕溢出的味道全無差別。

  「這可不是藥材該有的東西。」

  兩指交錯碾磨,尖銳痛感沿指腹鑽入皮下。

  蘇晚棠幾步跨上前,接住他遞出的粉末,迎著頭頂的日光燈照看片刻。

  她臉上的鬆弛全數褪去,捏著粉末的指節猛地收緊。

  「我的渠道絕對沒問題。」

  陳長生直起身,拍落指尖殘渣。

  「渠道沒問題,那就是人在杭城中轉站被換了貨。」

  蘇晚棠咬著下嘴唇內側的皮,沒吭聲。

  「給羅素心打電話,叫她帶人來取樣。」陳長生回頭看向林雪然,「兩份留樣,公證封存,按查林懷遠黑血的規矩辦。」

  七隻紙箱被他單手拽出過道,拖至倉庫底角。質檢員拉開警戒帶,將紅色封條糊上紙皮。

  陳長生轉過身,視線定在蘇晚棠臉上。

  「那個杭城中轉站,這一個月內,有沒有塞過什麼新面孔進去?」

  蘇晚棠掏出手機撥號,接通後問完單句,不出十秒便按斷通話。

  攥著機殼的手背,青筋隨之頂起。

  「上個月,招了個夜班看倉的。」她呼吸間帶出雜音,「是當地一個藥材販子做的保。」

  她頓了一下。

  「那個販子,跟趙鶴年做過三筆生意。」

  陳長生右手食指貼在褲縫上,輕敲了一下。

  「把人留下,別動他。」

  蘇晚棠抬起臉,目光迎面撞上。

  「他在我的倉里下藥,你讓我裝瞎?」

  「忍兩天。」

  陳長生看著她,語速刻意放緩。

  「你現在動他,趙鶴年立馬把線切斷換下一條。你上哪兒摸他的底?」

  他把底牌點破。

  「兩天之後,不管這販子背後牽著誰,我都給你連根拔了。」

  蘇晚棠抿緊嘴唇,後槽牙錯動兩下,到底沒再反駁。

  「這兩天運進來的貨,每一個箱子我親自驗。」

  陳長生未提後續條件,蘇晚棠視線掠過他左側那截陰濕的袖口,將後話咽了回去。

  她將手中單據對摺兩次塞進衣兜,拎起皮包直奔倉庫大門。

  行至貨車旁側,她的靴底剎停。後背抵住車廂鐵皮,大拇指反覆搓刮手機殼邊緣。

  自家供貨底盤淪為外人投毒的暗管,對靠招牌吃飯的她而言,無異於被人當面狠抽耳光。

  陳長生順著她身側走過,左手壓在兜底未曾拔出。

  「你挨個摸箱子的時候,你那手是不是又反噬了?」

  陳長生腳步未頓,徑直邁出庫門。

  蘇晚棠未曾轉頭,嗓音沉在喉嚨底。

  「下一批貨的驗貨帳,我算你一個人情。」

  夜晚九點,偏廳內未亮一盞燈。

  屏幕冷光映在陳長生側臉。羅素心的嗓音順著聽筒漏出,摻著排風扇單調的底噪。

  「粉末主要成分對出來了。跟林老爺子體內那血的結晶高度相似。是同一種東西,但純度調低了很多。」

  陳長生將手機換至右手。

  「低多少?」

  「低到吃不死人。但這玩意兒要是混在藥里吃下去,三五個月後,經脈就開始堵,手腳發冷。現在的儀器根本驗不出毛病出在哪。」

  邏輯徹底對上了。

  「這是在造病。」羅素心在電話那頭下了定論,「他們把寒毒摻進藥里,等這種查不出原因的寒病滿大街都是了,誰手裡攥著解藥,誰就能定規矩。」

  陳長生按斷通話。

  造病人,壟斷藥,給命標價。

  手機丟向沙發扶手,他的後腦抵入靠墊,右手指節習慣性敲擊皮革接縫。

  斷供是第一刀,逼著林家去外省調貨。

  藉機在貨里下藥,這是第二刀。

  等這批帶毒的藥流進江州,慢慢養出幾百上千號看不起病的患者,這是第三刀。

  真走到那一步,趙鶴年攥藥材源頭,陳正揚控物流走帳,周明川披著白大褂鎖死醫學判定。三方各卡一道關卡,拼湊出一條拿人命換錢的產業鏈。

  整條鏈條鋪展再大,源頭與終點終究壓向同一個物理坐標。

  南城七號倉,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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